城楼已经缩成天边一个模糊的黑点,道旁两排柳树往后倒去,叶子被日头晒得蔫蔫的。她放下帘子,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赵季青。
赵季青换了身灰布直裰,头上只扣了顶旧毡帽,跟今早那个骑马出城、仪仗开道的二皇子简直判若两人。他窝在车角落里,长腿屈着,看着有几分憋屈。
“你这身打扮,倒像个跑单帮的。”赵平芜说。
赵季青扯了扯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直裰,苦笑道:“你也不遑多让。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出门逃荒的。”
赵平芜白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
马车走了一段官道,车夫按吩咐拐进了一条岔路,往南边绕。路窄了些,两边是齐腰高的麦田,风吹过去一片金浪。赵季青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又放下来。
“我只能跟到前头岔路口。”他说,“再往前走,就出了京城地界了。那边有人接应我,我得换车回去。”
赵平芜点点头。她心里清楚,赵季青不能走远。他得在京郊藏起来,盯住京城的动静,四皇子那边只要一有风吹草动,他就能立刻反应。这个安排凶险,可也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你那边的人,靠得住吗?”她问。
“跟了我七八年的老人,卖身契都在我手里攥着,靠得住。”赵季青说,“倒是你,朔州这一路山高水远的,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赵平芜打断他,“卫琢留了人在京里,方才出城的时候就缀上了。你没发现?”
赵季青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怪不得你出城出得这么笃定。我还以为你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赵平芜没理他的打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二哥,你老实跟我说,父皇的身体,到底还能撑多久?”
赵季青的笑容淡了下去。他靠在车壁上,半晌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叩着膝盖。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我在宫里有人,太医院那边递出来的脉案,我看过。父皇的身子,早就是空架子了。丹药吊着,一天算一天。太医私下里说,能撑过这个夏天,就算是老天开眼。”
赵平芜心里一沉。
“那你还放我走?”她说,“京城这边,多一个人多一分力。”
“京城这边有我。”赵季青看着她,目光很稳,“朔州那边,卫琢一个人撑着,比你我想的要难。有人在拿朔州做文章,想把水搅浑。卫琢若是出了什么事,西北那边就彻底乱了。到时候太子远在江南,我困在京郊,那才是真的完了。”
赵平芜没说话。她知道赵季青说得对。
马车又走了一段,前头出现了一个岔路口。赵季青敲了敲车壁,车夫把车停在路边。赵季青跳下车,站在路边活动了一下腿脚,回头看着赵平芜。
“到这儿就分吧。”他说。
“好。”赵平芜没下车,朝他挥了挥手。
“路上小心。”他说,“到了朔州,替我看看那边的布防。还有——”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替我向卫琢问个好,最近太忙了,都没好好拜访过他。”
赵平芜没接他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只“嗯”了一声。
赵季青退后一步,朝车夫摆了摆手。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阵黄尘。
赵平芜掀开车帘往后看,赵季青站在岔路口,灰扑扑的一身衣裳,毡帽压得低低的,很快就缩成了远处一个灰点,跟路边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手按了按胸口,心跳得有些快。
还远着呢,她想,别着急。
第44章 朔州
马车一路往西北去, 地势渐渐高起来。
头两天还走着平坦的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麦田和树林,过了秦岭之后, 路便窄了, 也颠了,车轮碾在碎石上咯噔咯噔的,震得人骨头缝里发麻。
赵平芜坐在马车里, 随着马车一颠一颠的,即使垫了层软垫, 还是震得她晕乎乎的。
咳咳呕……
好难受有点想吐了……
总算到了一平缓处, 马车外的“二皇子”察觉到了她的情况,决定暂做休息。
赵平芜把帘子掀开一角,风立刻灌进来, 带着一股干冽的土腥味, 跟京城里那种潮润润的暑气全然不同。
她深吸了一口, 觉得胸口那阵翻涌的恶心压下去了些。
“二皇子”在车外头立着,面巾遮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眼睛,正跟几个亲信低声吩咐什么。
他身量跟赵季青差不离,也刻意学了几分赵季青走路的姿态, 若不是极亲近的人,乍一看还真分辨不出来。
赵平芜隔着帘缝看了两眼,心里暗暗点头。二哥找的这个人, 做事倒是稳妥。
随行的人不多,拢共十来骑, 前前后后散开, 把马车护在中间。外围那几个是兵部派来护送的, 不熟悉,只远远缀在后头,不怎么凑近。
帘外那片麦田金灿灿的,日头照上去,晃得人眼晕。远处有几个村民扛着锄头走过,朝车队这边张望了几眼,低声嘀咕着走远了。
赵平芜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京城侯府院子里那棵槐树,这会儿该是满地碎花了吧。春盏一个人守着空院子,也不知道怕不怕。
她正出神,车帘被轻轻叩了两下。
“小姐。”外头是“二皇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前头探路的人回来说,再走二十里有一处驿站,今日可以在那儿歇脚。您看是再赶一程,还是就在附近找个地方停?”
赵平芜想了想:“赶一程吧。天还早,趁着亮多走些路。进了朔州境内反倒不好走了,听说那边路更窄,山也多。”
“是。”“二皇子”应了一声,转身去吩咐了。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碎石,咯噔咯噔地响。
赵平芜把帘子放下来,只留了一条缝透气。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却睡不着。
这一路走了八九日了,越往西北,地势越高,草木越荒。刚出京城那两天还是满眼浓绿,过了秦岭之后,树就矮了,叶子也灰扑扑的,蒙着一层土。再往前走,连树都少了,路边只剩些耐旱的灌木,一丛一丛地趴在地上,被风刮得歪歪斜斜的。
她想起游记上写过,朔州那边“风高土燥,春冬多沙,夏秋少雨”。当时看的时候只觉得新鲜,如今真走在这条路上,才咂摸出那几句话的分量。
离朔州还有四五日的路程,风沙就已经这么大了。等真到了朔州,还不知是什么光景。
马车颠了一下,她脑袋磕在车壁上,疼得“嘶”了一声,揉着额角坐直了。
帘外“二皇子”的声音又响起来:“公主,前头有片林子,树虽不大,倒能遮遮日头。要不要停一停,让马饮口水?”
赵平芜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果然前头路旁有一小片矮树林,枝干歪歪扭扭的,叶子蒙着灰,可好歹能遮出几片荫凉来。林边有条浅溪,水不深,淌在石头上叮叮咚咚的。
“停吧。”她说,“让马歇歇,人也透口气。”
马车停下来,随行的人各自找地方坐了,掏出干粮和水囊。
“二皇子”走到马车旁边,背对着车帘站着,像是随意踱步,实则把周围都看在眼里。赵平芜把帘子掀开一半,探出半个脑袋透气。
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干草和尘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眯着眼往远处看,天边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扬起来的沙。
还有四五日就能进朔州了。
也不知道卫琢那边怎么样了。
修整了片刻,车队重新上路。
越往西北走,天越显得高,日头白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头皮发烫,可风里又带着凉意,一阵一阵地灌进车帘缝隙里来。
赵平芜把帘子掀开半扇,眯着眼看外头的景致。过了陕西地界,路两旁的树就彻底少了,大片大片的黄土坡上只长些矮草,稀稀拉拉的,羊群在坡上低头啃着,远远看去像洒了一地的白石子。
第四日傍晚,车外有人喊了一声:“进朔州了。”
赵平芜掀帘望去,远处一道灰扑扑的城墙横在暮色里,不高,墙砖斑驳,垛口上立着几个兵卒,看着懒懒散散的,可等车队走近了,那几个兵卒立刻直起身,手按在刀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过来。
“二皇子”打马上前,亮了令牌,说了几句话。守门的兵卒验过,挥手放了行。
进了城,街面上人不多,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几家客栈和吃食铺子还亮着灯。
赵平芜隔着车帘打量,觉得这朔州城比京城差的不是一星半点,街窄,房矮,风一吹满街的黄土面子打着旋儿飞。可街头巷尾巡逻的兵卒倒是不少,一队一队的,隔不远就能碰见一拨。
马车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二皇子”凑到车窗边,压低声音说:“公主,前头就是将军府了。属下带人去办差,您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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