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议?”肖远尚是坦然姿态,“敢问殿下,是何非议?”
卢晏清投去似笑未笑一瞥,“‘功在社稷’可能就成了‘功高震主’,甚至还有更难听的。譬如主幼臣壮,譬如欺君罔上……肖大人,三思。”
肖远回味着她的话,点点头,“臣思虑得很清楚,无法接受御史中丞一职。至于理由,殿下当很清楚才是!”
“且不论孤清不清楚,有一事孤先提醒你,如你不受此职,就没有旁的官职了,你乞骸骨吧。”
“若殿下执意受臣此职,臣宁愿乞骸骨。”肖远跪下身来,“臣脱去戎装与官袍,就是一介白衣,届时殿下只需择虎贲暗卫任意一个小队,都可以永除后患。”
这话落下,两人隔雾相对。
釜锅中水汽未绝,出现在彼此眼中的人影模糊又清晰。
“宁死不受此职?”
“宁死不受此职。”
卢晏清起身来他身前,“肖大人是不是觉得孤肯定不会杀你?”
“臣知道,必要时殿下不会留情。”肖远难得破了规矩,抬起头直面她,不偏不倚露出脖颈一道浅淡的疤痕,是那晚沉玉横刀所致。
“孤给你陈词的机会,你最好能说服孤。” 卢晏清目之所及,尽收眼底,“否则孤能放过你,也能成全你。”
肖远望着回去案后的背影,面容有些失落,忍不住再次问道,“臣不可出任御史中丞,殿下当真不明白其中道理?”
沉玉已经将烫过的碗盏奉上,装了七分满的沸水。
卢晏清正往里倒橘皮,“孤不懂肖大人的意思,大人细言。”
肖远没有因她对他的种种防备疏离而动气不满,却在此时此刻面上挂了一层霜,当真薄怒上涌。
她竟然真的不知道!
她怎么可以不知道?
是后廷岁月磋磨了她,还是尔虞我诈消耗了她?
都有。
她忘了,他好好提醒便是。
肖远缓了片刻,理气凝神,“那殿下可还记得为何推行新政吗?”
“这孤当然知晓。旁的不说,就说肃宗皇帝所著的《择士论》中讲得也很明白:今世
禄相承,门阀相高,朝无寒门之子,野遗怀瑾之士。上失其道,下滞其才,国何以固?国不固矣。”卢晏清背诵着少年时偷来的那本书。
卢樾发现后,让她和肖远一同读阅。
彼此都可以倒背如流。
肖远颔首道,“也就是按《择士论》所言,之所以要推行新政,是因为世禄相承,门阀相高之积弊。简单说就是要打破数百年来高位官职的世袭制度。唐氏世代手握律法卷宗,刑部尚书一职从未出过旁姓,不知冤案几何;崔氏家主世世代代都是礼部尚书,他言便是礼,与之相悖便是‘无礼’;韦氏四代人执掌户部,他家的私库与国库怕是早就连成一体了。工部在杜氏手中亦有百年,百年来多少殿宇行宫出其手,多有江河改道由他造,结果又有多少亭台楼阁在重修,多少河道大坝在倾塌……但高位官职世袭罔替,只要世家门阀不犯谋逆杀头的大罪,只要薄薄一层布盖着,就算祖失其位,父亦可接,父不在,子可承。便是实实在在‘上失其道,下滞其才’。而臣为肖氏子,肖氏如今的家主,按旧制,理所应当执掌御史台;但若遵新政,臣是最不可以任御史中丞一职的人。”
橘皮,椒粒、姜末已经逐一下锅,卢晏清在他的一席话中缓缓停下了搅动茶汤的速度。在他话毕后,也放下了细匙,示意沉玉接去继续煎煮。
“你是说,你不接受御史中丞一职,是为了打破高位官职的世袭制度,是为了遵从并支持新政?”她抬起头,看过去的眼神并没有被开解之后的醍醐灌顶,反而是志同道合的欣慰,“所以当年弃文从武,也为这个缘故,对吗?”
肖远望着她,看她面目坚毅,眸光清澈。
四目相视里,她的笑难得不带伪饰,明亮一如当年。
忽就一扫前头失落,反应过来她是故意的。
故意给他御史中丞一职。
他若接受了,他们才是真正的背道而驰。
她迟迟未从此殿离开,不是他去而复返拦下了她。
而是她专门在此等他。
等他给她一个态度和立场。
所幸他没有辜负她。
“卢公昔年教导,臣不敢忘,自当终身践行。”半晌,他吐出这样一句话。
提及生父,卢晏清的笑蒙上一层湿意。
她别过面去,缓了缓。
自赵瑜驾崩已有小半年,虽诸事繁杂,卢荀清又仓促去了河东探望弥留之际的生母,但她其实还是可以寻人问一问肖远对新政的态度。
李绍,孟愈,苏清……能问的人不少。
但相比从旁人口中闻他是非对错,她更愿意亲自来确定。
茶已煮开,她将粗盐撒入,命沉玉送去一盏,请他归座。
肖远看着案上的茶,入盏只有一半。
“怎么不喝?是太久了,不习惯这个味道吗?”卢晏清先饮了一口,亦蹙起眉来,“论滋味,确实不如宫中名贵清饮好喝。这样咽下,真真辛辣又苦涩。”
“臣今日不来,殿下还煮这茶吗?”肖远的手触在盏壁上,茶水尚热,似她的温度。
“你这话问错了,你该问若你没来,孤该如何安置这盏茶?”
他若不来。
她就只能独饮这一盏又辛又苦的茶。
他来了,就可以为她分去一半。
肖远没再说话,低头将茶饮完了。
“好喝吗?”她问。
“不好喝。”肖远被辛辣之味呛到,如实摇头,“但很好喝。”
卢晏清眼角微扬,露出个笑来,伸手正要饮茶,闻他道,“殿下若觉不好下咽,臣可以代劳。只是今日臣来,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对,一开始就是他有事求见。
卢晏清搁下茶盏,“你说。”
“臣想请殿下做主,解除臣与庄徽长公主的婚事。”
闻这话,卢晏清不免讶异。
又颇有几分世事无常之感。
她为皇后处理的最后一桩事,就是在打理他和赵珣的婚仪。
还没做完,就被软禁了起来。
之后便是谁也不曾想到的沧海桑田。
肖远要退婚,卢晏清自是高兴。
这样他就同宗室再无瓜葛。
原本她最在意的也是这一处。
但这桩婚不好退。
先帝指婚在前,诏书在后,宗正寺已经走完四礼,两人婚约已成。
除非天家下诏,或者庄徽自己来退,否则肖远一个臣子提出退婚,便是犯了大不敬之罪。
先帝和太皇太后接连驾崩,天家能做主的就剩她。
而肖远会来寻她,定然是庄徽已拒绝之故。
“肖大人,当日新帝继位不过三日,您便出征凉州。彼时可有担心过孤,许会独木难支?”卢晏清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想过。但臣认为,臣离开比留下更合适。”肖远未想到她会问起这处,但私心里其实很想当面与她解释。
他在那时奔赴凉州,不仅仅是因为战事紧急,也不因为他对凉州熟悉,任参军事已久。
朝中不乏精兵良将,他不是唯一的选择。
他去,还为一重缘故。
是因为先帝骤崩,宫妃亡故,大殿下薨逝,太后被幽,中郎将被杀,当晚在后廷的人中,独独他和她全身而退。
这实在太显眼了。
若二人再一起出现在人前,再由他支持力保太子继位,极容易让人联想万千。
尤其是宗室,永泰一行人会极敏锐地嗅出弑君谋逆的味道。
一旦宗室要求验天子尸身,后果将不堪设想。
……
夕阳已经彻底落下去,殿中烛火煌煌。
他解释至此,忽然意识到甚,话锋回转,“臣考虑不周,臣不要殿下旨解除婚约了。臣会礼遇长公主,也请殿下多照拂她。”
这会提出退婚,明摆着不遵先帝,欺辱帝女。
他如何这般胆大?
定是有太后撑腰。
太后也果然给了他圣旨,许他与公主切割。
若如此,宗室的目光说不定会重新盯上蓬莱宫。
她母子二人,根基未稳,来日路势必更加艰难。
肖远若坚持退婚,卢晏清大抵还能和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周旋两句。但他一下改了口,低了头,满目皆是思虑不周的抱歉和愧意,卢晏清突然也说不了话了。
她恍惚觉得,阿兄还在。
好半晌,扯出一个笑来,“肖大人,太皇太后才薨逝,庄徽长公主总有三年孝期在身。孤答应你,缓一缓,三年后孤就下旨帮你退婚。”
肖远抬起头来,“不要紧,真的,臣不着急。”
这是抚慰她的话,卢晏清听得懂,颔首道,“孤能问一句,大人为何要退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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