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当年,赵珣后来真心打动过他。
为赵珣,他以身挡箭,带往边地,出入不离……甚至,某种意义上叛过她。
何况,他们还有一个孩子。
卢晏清的理智恢复了几分,觉得肖远的退婚有些不寻常。
肖远望着她。
他和赵珣之间,要解释起来话很多。
但总结起来却也简单:他从来不喜欢她,只是不得已被威胁着应下了婚约。
至于缘何被威胁,无非是他从始至终都爱着一个得不到的人。
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的死了丈夫的妇人,我就还可以求娶你。
可是如今你贵为太后,我们便依旧隔山海。
说出来也只是徒增烦恼。
于是,他给了她一个现成的也很有说服力的理由。
他说,“因为养在离园的那个孩子,不是臣的,是长公主和他幕僚的。”
卢晏清愣了一下。
心底有一瞬卑劣的欢喜,他原来与旁人没有任何牵扯。
而后才是感慨和隐约的心疼,他于亲缘上,始终苍凉又孤绝。
心道,来日且放眼好好挑挑,为他择一门好亲事。
“肖大人用茶。”他那话不好接,她转过话头,示意沉玉送去了顾渚紫笋。
肖远看着面前汤清如碧的茶水,笑道,“不是说好了,让臣为殿下饮剩下的茶吗?”
“此茶甚苦,没有让大人独饮的道理。”卢晏清低头慢慢饮了,抬眸与他微笑,“大人愿意共饮,分去一半,孤就很高兴了。”
第49章 阿兄1
光启元年六月, 肖远拜相中书省,任正二品中书令。
佐天子秉大政,掌管朝廷政令起草, 入政事堂参预国事要政。
大鄞百余年来, 曾出过一位及冠之年就拜相三省的惊才儿郎, 是以肖远在二十又八的年龄位极人臣, 朝中并没有掀起多少声音。
新政党人本就视他为自己人,仅国子监司业盛川抱怨了两句。(1)
道是,“三省宰相皆属文职, 中书令更是文官之首,论才学祭酒大人不输他,论资历更是胜过他,就该您来任此职。”
他这话出来, 在场的国子监博士多有附和。
然孟愈却看得明白,“你仔细想想这其中的关窍,再想想此番上任的其他官员。”
盛川顿了片刻,回过神来。
就是为中书令位高权重,寒门出身、一直支持新政的孟愈才无法上去。
而肖远任此职,明面上他是肖氏家主,就算是为自家利益,一等世家肖氏族中自会静声,剩下的崔、韦两家便少了助力, 难以掀起风浪。
同时他与庄徽长公主有婚约, 自幼帝继位, 太后掌权,一向鲜少插手朝政的宗室为防“女主天下、外戚作大”,俨然打起了精神。是以这会看着三省之中上去这样一个人, 高兴还来不及,自也不会反对。
这两处,是孟愈无法比较的。
其三,肖远入主中书省后就无法再执掌御史台,遂由李绍擢御史中丞,乃继文擎出任工部尚书后,再次打破了高位官职的世袭制。
可谓一箭三雕。
“这些都是太后安排的?”盛川凑近孟愈,低声惊叹。
“驱虎吞狼,太后精明着呢!”孟愈翻阅今岁就要发布的科考名单,回想景和年间的艰难推进,可谓万分满意。
“但是……”盛川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吞吞吐吐作甚!”
“卑职是在想,纵然肖相是虎,这太后是如何驱动的呢?肖相之名——”
盛川乃极重声名清誉者,其实很看不上肖远早年对生父的打压忤逆,尤其是肖远“以子逆父”的恶名,虽没有在明面上流传,但长安朝野暗里也是多有嘲讽。盛川对此更是嗤之以鼻,“这等人,万一有一日太后制不住他,怕是后患无穷。”
孟愈合了合眼,揉着酸胀的脑门,饮茶解乏,“你可是将王宁、王安两兄弟给忘了?”
“他俩——”盛川豁然开朗,抚掌而叹,“他俩开春就去了中书省当谏议大夫,卑职只以为是大将军王舒正之故,太后赏他面子。原来竟还有这层意思——”
耳目也。
最后三个字,没有吐出来。
然盛川对着蓬莱宫一拱手,孟愈的一点头,一切不言而喻。
“太后如此明睿,大人可松口气,卑职瞧着您倦色颇重,歇一歇吧。”
孟愈摆摆手,“自谢氏倾覆,我今岁连增岭南、剑南两道,本以为世家多少会反驳,但一点声都没有。户部银子拨得爽快,礼部也配合着打理食宿。这厢肖大人拜相,纵然肖氏静声,但崔韦两处一点声音都没有……实在太顺了些。”
孟愈论及此处,愁容更甚。
“大人杞人忧天了,当初五世家并立,几乎与皇家共天下。如今卢氏亡,谢氏灭,杜氏不温不火,替代卢氏的肖氏又是心向我处,那剩下两处,自然加紧尾巴做人。”
理是这个理,但孟愈与之交手半生,总觉不至于就此沉寂,“借你吉言,但愿吧!”
*
“孟大人的担忧也是臣的担忧,当日谢氏被抄家,并没有发现金石毒和金石箭。虽然当年肃宗皇帝遏制了此物的生产,市面上已然没有流通,甚至世家借其他渠道婉转地上交了。但彼时皇权不够稳固也不够集中,肃宗皇帝不好直接与诸门撕破脸,得了他们一个态度,便也没有继续深究。是以诸门手中拥有的定然不止一星半点,尤其是谢氏,他们祖上开采良久,想是累积最多的。”
这日,早朝结束后,肖远被单独留在勤政殿论政。
他率先提及这事,实乃上任后查了谢氏被抄家后的卷宗,上面丝毫没有金石毒的记载。
“孤知道你的意思,恐谢氏私下将金石毒给了其他世家,先前已经让阿姊的人去查了,确实如此。崔茂祖籍处屯了不少,只是无法证明是他的,明面无法办他,只好私下销毁了事。”
“销毁了?”肖远眉间松快了几分。
卢晏清颔首,“至少崔茂那处的销毁了。”
“怪不得他们近来这样安静,想是怕了。怕了就好。”肖远话落,原是心中欢喜卢晏清考虑周全,行事利落,不自觉抬首看她,竟不偏不倚同她目光撞上。
她也在看自己。
看得有些不自然,很快眼神挪去,面庞都微微偏转了方向,但笑靥却藏不住。
这个神态,肖远见过不少次。
基本都是在她惹祸犯错被罚时。
譬如在西山同人比骑射,迷了路,但一箭猎到两只兔子。
譬如多喝冰饮伤了脾胃被禁足两日,但总是尝到了新的美味。
譬如去了一趟黑市差点被母亲打断腿,但开了一番旁的贵女开不了的眼界。
……
反正犯错归犯错,她总能寻到些安慰自己的乐子。一想,脸也不觉得丢了,还愈发开心。
只是如今她长大了,年少的娇憨里滋生出妩媚。
冰鉴里的寒气扑溢出来,拂在她面上,将鬓发吹蓬一丝,滑在面颊。
似花胞饮露裂开,花瓣舒展,开出一抹艳色。
“肖大人,用茶。”
肖远在扶光的提醒声中回神,才意识到她已经喊了他两回,如今盏推案前,已然是在提醒。
提醒他不仅直面尊上,还这般长久凝望,很是失礼。
“是孤仪容有失吗?”卢晏也发现了,但她心中藏着事,也没多想,只伸手扶了扶发髻,又摸去鬓角,抚平了鬓发。
“臣正犹豫是否要避一避,请侍妆奁入内,现在无事了。”肖远顺势接了话,将茶饮下,茶盏落案,心便也落下平静,抑制了片刻前剧烈的跳动。
“还有一事,晋王赵和至今下落不明,亦是隐患。”开口的声音都恢复了一贯的温沉,他如常论政,“聂赫上个月死了,吐蕃换了阿日勒上台。此人是笑面虎,骨子里比聂赫好战多了。却提出与我大鄞停战修好,十一月还要派使者来我朝进贡,怕是来者不善。”
“孤明白你的意思,恐背后是赵和在献计,此人不揪出总是悬着的一把刀。不过孤已经想好了计策,毕竟他的妻儿孩子长安呢。”
“是肖夫人寻到的吗?”肖远眉眼陡然亮起。
实乃当日段敏携子易容逃出了谢府,但监察她的人始终没有发现她踪影。
一度以为跟丢了。
肖远在凉州回来后,本想问一问肖程,奈何他与卢荀清都去了河东尽孝。
“段敏实在不一般,她自始至终没有露出踪迹,耐心潜在长安城里。直待谢氏举族流放,段母子二人混在其中,在路上方寻到机会逃跑。幸亏阿姊的人沿途一直探查,发现了踪迹,如今已在监控下。阿姊五月回京时,就与孤说了。”
卢晏清说完这话,从座上起身。
肖远见状自不敢座,正要持礼站起,却被她以手示意坐下别动。
于是眼睁睁看着她走到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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