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散朝后,卢晏清召了中书省和国子监和御史台三部人员在勤政殿论政。
这个提议再合理不过, 除了太后所言的缘故, 其实乃剩下的五道并不好推行。
淮南、河南两道并不富裕, 学子入京科考,当地府衙能供给甚少,基本九成费用需要朝中担负。
河北道多年致力军事, 经济也拮据,且过半百姓都从戎吃军饷,读书者极少,距离上又是离长安最远的。
关内、河东两道,再大的问题是世家盘踞,分别是崔、韦两家的祖籍,各自有七八族二、三等世家追随,是举国上下最排斥新政的。当下崔茂和韦谨虽在公务上支持新政各项事宜,但始终没有表态让两道学子参与科考,甚至不少官职依旧由这两家子弟所任,父死子继。卢晏清初掌权柄,朝中也尚有用得上他们的时候,便不可操之过急。
“太后,臣认为其余三道可以暂缓推行,但关内、河东两道不宜搁置太久。”御史中丞李绍会回禀道,“今岁开春后,臣奉太后旨意,派侍御史私服走访这两道,半年来所查所访已颇有成效。今汇卷成宗,请太后过目。”
“既是议政,你读吧,诸位也一起听听。”
“关内、河东两道,当下主要问题有三:
其一,赋役不均。两道世族田产,十免其七,徭役多不征;小民薄田,独担赋税力役。百姓今尚可苟活,一遇灾年,便无生路。
其二,土地兼并日盛。近五载,豪强侵夺民田,两道贫民失地已逾三成。流民渐增,散于乡野,久则啸聚。
其三,狱讼壅蔽。两道州府佐吏,近八成出自世族世袭。凡讼事牵涉门阀豪强,十案六七冤抑难伸。下情无由上达,怨愤日积。”
李绍合上卷宗双手托于前,由谏议大夫王安接受奉给卢晏清后,继续道,“故臣以为虽今祸兆尚未成大患,但当防患于未然,可借科考新政徐徐疏导。暂缓可行,但暂缓时间不宜过长,否则待民乱起,再图平复,恐劳费百倍。”
“原也有现成的例子。”肖远接过话,“目前虽说五道推行,但其实河西道只推行了凉州一处及其周边一些小州镇,往北十州都没有推进。若是这十州可推,方算成功了一半。”
这话落下,殿中十余官员多有感慨。
河西道十州之所以无法推行新政,是因为近四十年来,一直为吐蕃所控。虽有甘、兰、肃三州如今已归大鄞,但这三州之地上吐蕃依旧贸易不绝,人口往来,探子游走丛生。是以此三州沦为中间之地,亦算不上彻底回归。
而河西十州之所以沦陷,就是因为谢氏。
五十余年前,五大世家中最鼎盛的是河西谢氏。
谢氏雄霸河西,门人子弟把持郡县,壅蔽上下,民间疾苦不达天听。强夺民田,税役苛于小民;刑狱徇私,冤状压于府署;克扣边饷,边人离散。朝堂只闻太平假象,不知河西已溃。直到吐蕃乘虚而入,十一州尽陷,朝中闻之已晚。
幸而旁支也就是谢徜的祖父力挽狂澜,制缚家主族长送于长安,领兵夺回凉州。之后数年谢徜生父叔伯治理凉州,配合朝中兵甲又勉强夺回三州,谢氏方又慢慢复起,跻身于一等世家的行列,直到传于谢徜手中,族中多转文职。
肃宗皇帝后来亦是以此为前车之鉴,在登基掌权后决心推行新政,打通下情,打破世家垄断。
只是此路之辛,非比寻常。
“其余三道以民生为主,暂缓时间可稍长。但关内、河东两道,至多五年,必须推行新政。之后可以此反哺其他三道。”肖远提出了具体时间,“且这五年内,我们也不能上述问题恶化。”
“那这样不还是得推行新政吗,分化被垄断的官位?”盛川提出疑问。
“这个好办,既然暂时需要同当地豪强维持平衡,但又不能纵容积弊成患,我们增设官位即可。”
卢晏清闻肖远这话,笑靥绽在嘴角,这是前些日子她与孟愈商量的结果。
还未与第三人说。
阿兄竟也想到了。
她望向他,本就精描细绘的眉眼愈发浓丽,心跳如憨兔,笑蔓延到耳鬓。
然盛川对肖远的这个提议并不认可,“增设官位,就意味着开支。以往我们安排上榜的学子,前两年乃试行期,只管食宿不支俸禄,乃第三年正是出仕后,补结两年俸禄。如今需要安排人入这两道数十州镇中,面对的盘根错节的门阀子弟,世家官员,不仅不能实行之前的支付俸禄的形式,还应进行补助,鼓励学子前往。这样算下来,需要大笔开支,一旦涉及银子,就绕不过户部。肖相觉得户部会轻易同意吗?”
“所以太后才提出北边五道暂缓推行新政。今岁明窗开笔后的第一轮论政,我们就定了三年内要将新政推行到举国十道,让大鄞上下人人参与科考,彼时户部预算银钱,乃是翌日就答可以维持。如今暂缓,自可以将原定的银子挪过使用,”
肖远庆幸盛川长长一席话,让自己已经平复了心境,能够如常应对。
自侍疾结束后,近来也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他总觉卢晏清在看自己。他有时忍不住抬头,有那么一两次撞上她眼神,她便回以爽朗一笑。
小姑娘热烈率真,自幼如此。
一想到这,他便只好将头垂得更低。
然望着光可鉴人的砖石,还是忍不住惊叹,她缜密长远的心思。殿中盛川诸人也回过了神,齐赞太后英明。
*
“这卢太后简直长了八百个心眼,竟在这处等着我。”数日后,旨意颁布下去,韦谨和崔茂在城郊别院小聚,韦谨叹道,“此时我若说拿不出银子,便是明窗开笔时预算有错,她正好借此卸我职。而且卸得不会太低,将事做得仁厚漂亮,但能让我再升不上去。”
“不止!她是先礼后兵,告诉我们她停下其余五道的新政推行,但却把人送进了你我祖籍,而我们还得给她银子。在她不拓新政和我们交银子给她养官员之间,我们不得不选后者。”崔茂倒了盏茶推过去,“先礼后兵?这妇人根本就是软刀子威胁你我!”
“你不是派人寻了庄徽长公主,把我们猜测的那些事都告诉了她,这怎么没见闹起来?”韦谨看着那茶,端起又放下,“我瞧着宗室对蓬莱宫并没有多大影响和制约!”
“估摸长公主去寻她姑母了,宗室如今还是永泰大长公主掌事,她是个求稳性子,若是换了中山王倒是好办多了。”崔茂摇了摇头,“罢了,就当一颗废棋吧。”
“当日可是你让我直接应承太后,国库支出新政足够,你预备之事何时上来?”韦谨到底心有不安,这样下去世家早晚被那妇人平灭。
“不急,再等等。”崔茂以茶代酒碰过韦谨茶盏,“眼下吐蕃使者就要来了,交恶了四十余载,宿敌骤然上门,且看看咱们的太后如何应付!”
*
难得的想法一致。
卢晏清对吐蕃的这次来访,半点兴致全无。
当日自勤政殿论起时,她还笑问了一句,“所以此番吐蕃来我大鄞,说要谈和,难不成是将河西十州奉回来了?”
诸人皆笑,有不识趣者道,“这怕是难。”
得卢太后毫不留情地的翻了个白眼,“所以让鸿胪寺规格降一降,到处都要用银子。”
鸿胪寺接待外宾使团,摆出酒宴要定何种规制,主要还是看本国君主态度。
卢太后所谓降规格,便是不愿亲自接见。
原以为她是说笑,结果十月末给出旨意,由中书令全程接待。
但肖远念及这是她临朝制后首次有使者来访,事关大鄞国威颜面,礼数总要周全,没有伸手打笑脸人的道理,遂多次上谏劝之。
后来得了她一句,“你带康儿去,我不去是我走不动。天寒地冻,我腰伤发作了。”
肖远竟当即应了,再也没劝过她。
然十一月廿二,吐蕃使者来访,鸿胪寺设宴骊山行宫。
卢晏清还是起驾去了。
一则不放心赵康离自己那样远,二来连日调养腰伤好了许多,三来……据说安排了不少骑射节目,她虽有伤在身不方便下场,但阿兄这些年常年戍边,马背上来去,定然英姿勃发。
她要看一看。
是以这一路而来,都言笑晏晏,心情极好,甚至早早摆驾去了迎宾的主殿——华清园东边的德阳殿。
德阳殿中,侍卫往来巡逻戍守,各处掌事各司其职有条不紊,鸿胪寺的长官亲自查验席案,见太后凤驾至,急急来迎,奉至上座。
还未开席,卢晏清坐在九重高台上,一眼俯瞰全殿,面色莫名变得难看起来。
“为何中书令的席案在那?”
肖远的席案在左手边宗亲处第二位。
这个位序没有错,因为今日宗室也在,首位给了永泰大长公主,第二位的安排鸿胪寺原是有过犹豫的。
是给辈分高的中山王,还是给庄徽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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