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设给长公主,因为考虑到了她与肖远的婚约,再者那个捡来的女娃,满长安都心照不宣,定是二人未婚所育的孩子。而如今肖远贵为中书令,又得太后偏爱,考虑到这些,方设在了第二位,且与长公主同席。
但太后如今脸色……
鸿胪寺卿当下反应过来,定是太后以“礼”为重,以孝为上,不愿慢待皇叔,为人话柄。
当即连连道错请罪,领着人将席案换去了第三座。
然抬头见太后面色却愈发寒凉。
“今日特使来访,多为国政,孤与中书令时有商讨,你将他混在人群作甚?设单席,挪来右手第一位,近孤处。”
第54章 阿兄6
开宴时辰在申时, 还有小半时辰,没有君候臣的道理。
卢晏清略略坐了一会,回来德阳殿配殿歇息, 途中偶遇庄徽长公主。
赵珣在太皇太后去世后, 性子稍微收敛了些。待去过一回永泰大长公主府上后, 得姑母解说, 不免又有些后怕,遂时不时上门陪伴姑母。
求庇护有之,博仁孝的名声有之。
却不想随在永泰身边久了, 见其应对偶尔上门的宗亲叔伯们,对姑母敬佩之情之外,竟也对卢晏清生出了几分畏惧。
只是想起当日收到的那则有关弑君的消息,到底心中膈应, 这会遇见,不冷不热地行礼问安。
在她去凉州前,姑嫂二人相处尚且融洽。
她是嫡出的公主,太后皇帝当前,卢晏清也不可能摆出皇后的谱,受她大礼。甚至有时公主遇上甚兄长母亲都不应的荒唐事,还会来寻卢晏清,攀着她胳膊挨上她香肩。原是知晓皇兄盛宠皇后,绕着歪撒娇。
相仿的年纪, 也像手帕交般处过一段时日。
自她从凉州归来, 这会倒是真真头一回面对面撞见。
是以按着卢晏清的性情, 纵她行礼不恭,言语敷衍,一笑过之便是。
没必要与她为难。
但心中窜着一股无名火。
又见她竟携女来赴宴。
一边领着天家赐予的婚约, 一边同旁人诞下子嗣,若是低调些也罢了,竟还敢这般堂而皇之现于人前。
甚荒唐!
卢晏清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也不赐平身,由着她屈膝半蹲。
目光落在小女郎身上,温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鹿。”小姑娘怯生生回话。
“阿鹿,给君上回话,要称‘臣’,女子可称“妾”,年幼可臣‘臣女’。凡事都要有规矩,举行要有礼仪。”
“臣女阿鹿,谢……”小姑娘转身望向母亲。
庄徽咽下一口气,撑着步子维持礼仪,“这是太后,你可以称‘太后殿下’。”
“臣女阿鹿,谢太后殿下教我、教臣。”
卢晏清点点头,方扫了赵珣一眼,“长公主免礼吧。”
雪天路滑,又是日出化雪时,赵珣就没在这般露天营地里给谁行这样久的礼,登时心火冒起,然迎上对面凤目凛凛中露出的似笑非笑一眼神,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她若不曾弑君,你当敬她,畏她。】
【她若已然弑君,你就更应该敬她,畏她。】
姑母的话萦绕在耳际,庄徽到底不敢多话。
“瞧瞧,多聪颖的孩子。”卢晏清摘了护甲,俯身揉了揉她脑袋,“阿鹿是你的乳名,你有正名吗?”
小姑娘抬头巴巴望向母亲。
庄徽长公主面色有些发白。
卢晏清摘下一个手镯给小姑娘当见面礼,直起身子话语轻了些,“听说这是长公主在凉州边地收养的孩子?”
庄徽咬着唇瓣,一时没有应声。
“即便是你收养的孩子,也叫你一声‘母亲’。是母亲就当为子筹谋,起码——”
卢晏清冷眼扫过赵珣,笑了笑道,“起码要让她能见天日,得到她本就应该得到的东西。譬如长公主今日带她赴宴,自是知晓她可能遇见何人何事,多少也该教教她礼数。这样好的孩子,别辱没了。在孤面前失礼不要紧,但若把人丢到外邦面前,那就不好看了。”
“她还不到三岁,名字我会给她取的,礼数我也会教的,不劳太后操心!”
牡丹华贵却娇嫩,玫瑰却生来带刺。
赵珣话落,又想起方才卢晏清教孩子的自称,一时间又惊又怒,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只得低头硬撑着一口气,由她长久无声的威压。
“臣言语不恭,望殿下恕罪。”半晌,终于气势委顿跪下身去。
“雪地天寒,都是自家骨肉,扶长公主起身。”话还在耳畔回响,凤辇已经远去。
“殿下何苦来着,站在雪地里好一通,不累自己也受寒吗?”半日车马劳顿,将卢晏清稍稍好转的腰伤又牵出些,回来殿中歪在榻上,急急传了向煦给她按揉。扶光捧着加了新炭的手炉送来,叹道,“这手足都闹得冰凉。”
“臣就喜欢看殿下这样,那长公主趾高气昂的时候多了,该有人杀杀她威风。”向煦点了药油,搓热双手,对着穴道按揉。她自肖远来长安就跟着他,被送去医馆学习时在离园住过一阵,没少被庄徽挑拣过。
“你少撺掇殿下。”扶光剜她一眼,去榻畔另一头给卢晏清更换罗袜,“不是说这会要礼遇宗室吗,年节您还亲自赏了长公主不少破例之物,这会怎就如此了!”
“哎呀,我也不想与她为难,就是没忍住。”卢晏清翻了个白眼,“谁让她那么气人的,有她那么办事的吗?寻常作威作福就罢了,这会还把那孩子带到宴上,不明摆着刺心阿兄吗?我没看见就罢了,在我眼皮子底下,焉能许她这般欺辱阿兄!阿兄咽的下那口气,我咽不下!简直欺人太甚!”
阿鹿的事,没下退婚诏书前,卢晏清自不会传入六耳,是以这会两侍女没能理解她的话,都有些呆愣得看着她。
她趴在枕上不知她们神色,只顺手将一支滑落在耳畔遮住眼帘的的凤凰衔珠长流苏步摇拔了丢在一旁,尤自恼怒道,“要不是顶着这个名头,我定给她套个麻袋打一顿!”
向煦一瞬睁大了眼,望向扶光。
“这是在长安,不是范阳,殿下不许浑说。”扶光净过手,过来赶紧将她发钗收了。
卢晏清静下来,果然不再言语。
只往里转过头,心似被拧了把,微微地疼。
其实她又有什么资格讽刺赵珣不让孩子见天日,苛责她委屈欺负了肖远呢?
就是她自己,他都求到跟前了,但为了康儿的帝位、为了自己的权柄,也没有及时地给他诏书,还他自由身,让他拨云见日。
但凡这会退婚了,鸿胪寺焉能将他们的席位安置在一起 。
想到这,卢晏清眉眼有些黯淡下来,“阿兄到了吗?”
“殿下说甚?”扶光没怎么听清她的喃喃自语,顿了顿方回道,“半个时辰前,肖相派人传信,已经接到吐蕃使团抵达骊山脚下,估摸再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陛下也就回来,您放心。”
“孤放心的,你给备身——”
“衣袍”两字滚在唇口又咽下。
他风雪沾身地回来,自然要更衣换袍,但也不需要她准备,内侍省常备他们四品及其以上官员所需的衣袍。
“殿下,陛下回来了!”正说话间,沉玉欢欢喜喜入内回话,但见榻上脱衣卸簪的太后,当即推了个小丫头出去,“让陛下候一候,就说殿下正在更衣。”
“他才多大,让黄门在外面候着,你领他进来便是。”卢晏清侧身转向外头,还是一副趴着的模样。
“不是的,陛下睡着了,被肖相抱着。”沉玉解释道,“肖相恐转手换人抱会惊醒了陛下,想直接将他安置在榻上。”
“这上山一路,纵銮驾也不是全然平稳,他还能睡着?”卢晏清腰痛缓解了些,就着侍女的手起身,略略理了妆发,披上外袍让人入内。
“就因为銮驾有些颠簸,陛下却乐得晃悠,去时一路高兴得不行。”肖远随卢晏清转出内寝,在暖榻下首的位置落座,左手握着右手小臂,“结果回程路上睡着了。”
“阿兄辛苦了,用茶。”
“腰伤又发作了?”肖远方才在榻上,闻到了浓重的药油味,抬眸看她坐得也不太自在,“其实您不来真得不要紧,有陛下和臣足矣。”
“我来时已经好一点了。”卢晏清撑着后腰,眼珠盯着他转了一圈,心道我不来,你还得与赵珣同座,别扭死你,这厢容你自在。
这样一想,心中又涌起那层歉疚,长睫垂覆,忽就低了眉眼。
暖阁之中骤然静默,只有博望炉中龙涎香自窍而出,盘旋而上。
勾案上茶香缭绕,纠缠不清。
肖远也没喝,右手垂搁在腿上缓劲,含笑打破寂然,“当了母亲长牵挂,放心不下陛下吧。”
自闻她让康儿唤他“舅父”起,他就决定要好好做她的兄长,收起自己那些不切实际的杂念情|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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