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绍所奏按照时间线梳理,可谓清晰明了。
但卢晏清在勤政殿阅过,眉头紧锁,疑点重重。
“现下绛州情况如何?”卢晏清问。
“安阳郡开放后,经过韦辛诸方调度,历二十余日,疫情已经得控,虽蔓延到了毗邻的两个郡,但因医药调配得当,染疫者都在恢复中。而原安阳郡民众均已得到安置。至臣回来,局面尚且可控。只是七月洪灾波及绛州全境,后续安民赈济之事颇重,目前除了得疫病死亡的人,其余伤亡还在统计中。”李绍回道。
“那这样看来,染疫者虽多,但也不是重疫,如何安阳郡会一下死去三千多人?还有那样多的官员尽数丧生?”
“请问李大人,在九月初六,庄大人亲往时,彼时因染疫而亡的百姓又多少人?”
“还有,即是七月中旬整个绛州就已经全境遭受洪灾,庄大人如何不报?他为一州太守,手中权限乃作一郡之主,即若只有一郡受灾,他可先治再报,治控且死亡人数低于五百,可不报。”
……
殿中官员接连而问,卢晏清所惑亦是这几处。
李绍看了太后一眼,垂首回话,“根据太医署医官联合判定,确实不是重疫。庄大人九月亲往时,安阳郡染疫死去的人共计八百三十七人。另根据太守府长史韦辛所言,七月绛州全境受灾,因水患死亡失踪的人数有两千人,庄大人于第一时间已经上报朝中。”
这话落下,殿中皆惊。
“庄恬七月传急报灾情?”卢晏清斥声,“孤如何分毫消息未入耳?”
当即审核地方奏章的通事舍人出列,“禀太后,臣并未收到兵部驾步郎中的相关文书。”
驾步郎中接收地方诸州驿递文书,登记入库,亦回道,“臣不曾接到京兆尹属臣的此类文书。”
京兆尹府有相关官员负责登记重大地方灾报、查验驿使身份文书,此刻京兆尹回禀道,“臣处七八九三月皆未有绛州驿使到访。”
“所以整个京畿皇城并没有收到绛州七月的水灾文书。”卢晏清给他们总结。
李绍接话道,“从绛州到长安四处驿站,臣已经查核,亦都不曾收到从绛州发出的这厢急报。”
满殿官员面面相觑。
“但绛州太守府留守十数官皆为人证,道是庄大人亲口所言,已经送急报入京畿。”李绍继续道。
卢晏清深吸了口气,心一点点下沉。
长安和官道诸驿都没有问题,那么问题就出在绛州太守府。
那份七月绛州全境受灾的文书根本不曾发出来。
但是太守府诸官为证,庄恬发了。
如此说明庄恬对上隐瞒,对下撒谎,隐而未发。
*
“臣乃永昭十九年首科上榜,师承孟公,沐两代帝王恩泽。今入太后门下,敬卢公大义。太后有需,伏请殿下许臣首入关内、河东两道,为新政拓路,为社稷安黎庶,生死不计。”
“就河东道,臣去绛州,汾水过此地,时有洪灾。臣在此,一可治水,二可按计划监察世家、清减积弊。”
“臣等殿下拓展新政入河东,届时许臣为主考官,为我大鄞社稷添加砖瓦。”
……
勤政殿散会,卢晏清回来蓬莱宫,耳畔声声萦绕着光启元年“固五缓五”之策时,庄恬跪在她面前请命的场景。
光启二年,是他出任四品绛州太守的第一年,也是新政科考以来头一个官至四品的寒门官员。
这一年汾河也发了大水,他的急报传回长安,京中派去的官员说他第一时间就上了水灾第一线,亲自抢险救灾。
灾情不算严重,从洪水爆发到百姓安置妥当,前后二十余日,受灾死亡人数未过百。
朝中给他嘉奖。
亦有人劝他,这等人数不该上报。
一来给太后多增烦忧,二来也使他自己功劳被分,不值当。
他回复奏章,“若非及时上报,凭臣一人一府之力,只怕伤亡人数要按千计。臣经验不足,步步惶恐。恳请太后体谅,臣可舍功绩,但愿朝中多襄持,殿下勿觉臣扰。”
“这样一个人,时隔两年,就有经验了?要贪功了?恐扰孤而不报?”卢晏清痛惜地坐在榻上,只盼后续审查的情况不要太坏。
“绛州处当下就两事紧要,一则灾后重建,名声安抚;二则就是调查庄恬,安抚死者。韦谨已经出发,李绍也返回去再度调查。我们能做的就是等。”肖远陪着她,心中也隐隐不安,“先用膳吧。”
“阿兄与我一道用。”
已入冬,卢晏清本来今岁腰伤有了些好转,这几日神思一紧绷,便又发作得厉害了。
勤政殿里一坐半日,脱簪去妆后,脸色不太好,手心也撑出了汗。
肖远被她这样一握,就看见苍白面容里透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眼尾也不扬起了,反带了些赤色。
纵外头白日昭昭,却也不能拒绝。
只好坐下来陪她。
卢晏清没有什么食欲,一碗汤搅了半晌也没咽下几口。
肖远起身转去偏殿,用火钳子夹了些栗子端过来。
是陆赟上供的金栗。
自从去岁开始,偏殿就一直放着一个炭盆,时不时煨着栗子。
他每回过来,必给她剥。
【世间滋味,适口与易取,二者唯择其一。物若味美,便不教人百般劳役;若取用便捷,则不必强求珍馐。毋以口腹之欲,苛责下人。】
幼时家中的教导始终刻在骨头里,卢晏清自己又疲懒,便鲜少差遣丫头门做这事。
但吃肖远剥的,便十分心安理得。
“近来还不能练武,炭中取栗,去占肉皮,实为练手。”
许是当年他第一次给她剥时,就给了个十分利己的理由。
仿若不是侍奉她,而是求她恩赐。
栗子壳面烤得焦褐起皱。
肖远修长的手指握上去,指尖小心避开灼人的炭气。
拇指顺着栗子天生的棱缝,缓缓用力,壳便顺着纹路细细绽开,不碎裂。
他极耐心地一点点掀去硬壳,再用指腹细细捻掉裹在栗肉外那层浅棕涩衣,一点薄皮都不肯残留。
莹润金黄的栗肉完整现出来,甜润的栗香混着炭薪烟火气徐徐漫溢,温软醇厚。
一半推在她面前,给她当零嘴。
一半用小刀切得细碎,撒在小天酥里。
他说,“栗子太干了,还是得用些正经膳食。”
卢晏清虚白的面送浮上一层胭脂色,捏了捏他手指,听话用粥。
殿外,风雪未绝。
*
【七月绛州水灾,至臣归来,共计死亡人数八千六百四十人。其中包含三千六百人得秋疫而亡,六百人失踪。如今已经全境控制,近四日不再有死亡人数增加。
此番秋疫确认乃普通病灶,自长史韦辛打开安阳郡城门,传令医官救治后,近一月内仅百余人死亡。其他得疫病这皆在三至十日都好转康复。】
“八月传秋疫,九月庄大人封锁安阳郡,至十月初,也就是前后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死了三千六百余人。然开城医治后,疫情不但没有大规模蔓延,还得到了有效控制,死亡人数减至零头。由此可见,若庄大人不曾封锁城门,是不是安阳郡就不会徒增这样多的人丢失性命?”
“李大人,老臣还是请问,当初七月绛州水灾全境爆发,庄大人到底有没有上奏急报?”
“臣也想问,若他上奏了急报,定有痕迹。绛州太守府作为始发端,首先需 司兵参军起草急状,核验事由;之后由州府录事誊抄正本,封缄,火漆封筒;再由孔目吏登记发文簿,出具驿券。也就是至少有三位下属官员可以作证。请问李大人,可有带回人证物证?”
半个月后,十一月中旬,李绍再返回长安,带回来新的情况。
勤政殿中进入新一轮议会。
面对诸臣疑问,李绍面色凝重,“没有人证,司兵参军、州府录事、孔目吏都已经殉职。太守府中也不曾查出任何相关文书作物证。”
这话落下,满殿唏嘘。
根据目前的情况,事情已经十分明显。
七月绛州洪灾全境爆发,一下死了两千人。
庄恬欺上瞒下,没有及时上报朝廷,毕竟一下死了两千人,他要承担水坝未修、潮汛期预备不严之罪。所以先谴人入安阳郡欲待治水成功再报。毕竟后续可言并非一下死去两千人,乃人数分批亡故。只是未料洪灾二次爆发,折损官员,事态愈发失控,不得已二谴人员入安阳。而彼时安阳又逢疫情,庄恬惶恐,亲领侍御史前往,心急之下预判不当以为疫情甚重,恐加大事态恶化,是以传令封锁安阳郡,如此酿下惨祸,令普通疫情却致上千人死亡。实非天灾,乃人祸也。
“太后,此事还需细查。”孟川拱手道,“庄恬在京为官数年,政绩颇佳,其人绝非有勇无谋之辈,更非无担当之徒。他从来以民为本,怎可能因为怕担责而隐瞒不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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