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附议。”御史台苏清道,“臣闻庄大人在绛州任上三年,也曾治理水患,与朝中配合极好。殿下又不曾苛求与他,他怎会骤然性变!”
“臣附议,此案过于蹊跷。怎会经手急报文书者正好全部丧生了。还有御史台侍御史竟无一生还…!”
“臣附议,不可轻定罪名。”
……
这日勤政殿的议会又在一片请命声中结束。
卢晏清应了他们,自当细查。
然回来蓬莱宫,却也疲累不堪,有心而无力。
“你去了绛州两趟,除了摆在明面上的这些,还有其他发现或是想法吗?”含象殿中,卢晏清看向跟随而来的李绍问道。
李绍颔首,“殉职的二十三位官员中,除去四位侍御史,有八位是河东道韦氏、薛氏等大族子弟。瞧着世家此番也尽心尽力,也失了人才。但其中五人都是落没旁支,一人患有痨病年寿难永,还有两位倒是韦氏本家子弟,但他们…… ”
“如何?”
“此二人名唤韦青,韦苍,本已经报名明岁三月的新政科考,为此和家中闹翻,从今岁五月起就不曾归家。”
卢晏清和肖远对视了一眼,彼此脸色都很难看。
——也就是河东道世家豪族扔掉了八枚落没的、生病的、不听话的弃子。
而自光启元年入河东道以庄恬为首的十一名新政官员全部死在这场灾祸中,甚至搭上了四名侍御史。
“坊间如何?”卢晏清问。
李绍顿了顿,欲言又止。
“如实说。”
“臣二轮调查时,民声已悄然变了,从指责天灾无情转为怨恨父母官昏聩自私,草菅人命。老弱残民,丧子失亲者,夜夜泣诉庄恬之罪;流离饥民,无衣无食者,人人口诛笔伐其欺君罔上、残害一方。坊间无一人感念其治,无一人宽恕其过,唯余彻骨怨怼、滔天恨意。”
“安阳郡封城乃事实,三千六百人困死于城中也是事实,绛州全境受水灾更是事实,至此八千余人死亡还是事实。我是民众,我也怨。”卢晏清眉头紧锁,“我就是想不明白,庄恬为何不报,还是说他报了……”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脑中浮现。
李绍颔首,“臣此番带回来一个妇人,但受了惊吓,尚在御史府休养。”
“谁?”
“庄恬之妻张氏。”李绍提及她面色十分沉重,“庄恬入河东,举家迁往。如今他十五岁的大儿子也殉职于安阳郡,六岁的小女失踪,老母闻儿孙噩耗,又被百姓谩骂,吊死在了家中。唯剩张氏,空守府宅,此番撞在臣车驾前,说要见殿下,有话要密告于您。”
“确定是庄恬发妻?”肖远率先开口,“核查过吗?”
“之前在长安时,臣与她有数面之缘。这厢带回来,也已多番查验,确定本人无疑。”
“那带她入宫来。”卢晏清开口道。
李绍有些为难,“遭逢大变,她精神不太好,抗拒生人,不肯入宫,只说在御史府在律法之地方愿启口。臣与她说了,殿下轻易不出禁中,她道那就不说。她无所谓,本就是个活死人罢了。”
庄恬这桩事,自要查个清楚明白。
他极其可能是被河东道世家大族戕害至死,而张氏手中或许有他查到的相关证据。
卢晏清略一思索,“孤去御史府,时间由她定。”
三日后,太后出禁中,驾临御史府。
肖远贴身护守。
李绍回禀道,“张氏已经沐浴搜身,一应衣物所需皆为我处提供,自入府衙一直在监控之下,可随时来拜见殿下。”
卢晏清坐在御史府正殿,颔首传人。
堂下应张氏所求,两侧坐满了庄恬昔日同僚,御史府门外百姓云集,她步履蹒跚走上前来,俯身行礼。
绛州灾情经数月,长安百姓也有耳闻,这厢难免指指点点,鄙夷多过同情。
张氏惨白着一张脸,两眼呆滞无光,浑似一个死人,对着殿上太后道,“你近些来,我就告诉你,不可与旁人知道。”
她的余光左右瞄去,才说了这么一句话,人就开始发抖。
“殿下,还是臣去吧。”
肖远总觉不对劲,不愿入宫私下告知的是张氏,要求在众目睽睽下面圣的也是张氏,这会又成了众目之下私语,实在匪夷所思。
“你觉得她会告诉你吗?我都来了,不差这几步。”卢晏清起身,“你伴着我就成。”
肖远颔首。
殿中妇人手无缚鸡之力,莫说他,就是卢晏清都能轻易将她制服。
“你说吧。”卢晏清在她三步外站停。
其实还是保持着距离,两人话出口,近身的官员也能听到一二。只是张氏确实不怎么灵光了,也没再坚持。
【见到太后,你就如实说。你家大人是怎么治理水患的,就怎么说。】
张氏见她果真看来,面上露出一点憨痴的笑,呆呆看着她,脑海中想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七月里灾情传来,我夫君是第一个去安阳郡的,他做什么事都身先士卒。他第一个去的,但迟迟没有回来,是最后回来的……”
卢晏清眉心陡跳,“庄恬是第一个入安阳郡的官员?他不是最后一批去的吗?”
“他是第一个去的!”见人发出疑惑,妇人膝行上前拽她袍摆,“他怎么可能让别人先去,自己躲在屋子里?他写了急报,让人传信,墨还是我研的。怎么如今都说他欺上瞒下,他没有!没有!”
想起当日场景,妇人滚圆的泪水一下落下来,砸在地上。
【一定要让太后承诺你,替你夫君洗刷冤情,这样的好官,不该枉死!你让太后当着所有人的面立刻给大人清白,否则转眼她就不认账了。】
“太后殿下,我家大人是清白的,是个好官,对不对?”
“孤答应你,一定给你查清真相。若庄恬是冤枉的,孤一定给他清白。”
“你不是查了吗?怎么还要查?”
张氏委屈又急躁,呼吸变得急促。
【你让太后当着所有人的面立刻给大人清白,否则转眼她就不认账了。】
“我都和你说了,你也说呀,说他是清白的。你告诉他们,他是清白的,他是清白的。不许再骂我们!”
妇人松开了她袍摆,一个劲磕头,磕头声一下下撞在卢晏清心头,又闷又痛。
“起来,给孤一点时间。”卢晏清俯身扶她。
【她不立刻答应你,就是糊弄你,她让庄大人去的绛州,出事了自然要推个人出去给百姓泄愤。对对对,你咬死她,给你家大人报仇。】
【咬死她!】
【咬死她!】
……
张氏看着扶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当真一口咬上去。
“殿下——”肖远一直注视她,当下反应极快,上来欲推开她。
只是他一动,隐在暗处的禁卫军纷纷举弓持枪而来。
“不许动手!”几乎同一时间,卢晏清厉声下令。
她虽然还没有彻底想清楚绛州的事,但这处局势已经基本明白。
庄恬多半是枉死,当下不能还他清白已经让新政党人寒心,若连他唯一的亲人还要丧命在此,之后新政推行、官员效命只怕愈发艰难。
肖远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所以只是拂开张氏,侧身揽臂将她护在身下。
原是极稳妥的法子。
只是谁也不曾料到,张氏受激疯癫,在他转身一瞬他腰间晃动的弯刀,竟也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力气,冲上来抽刀而出。
刀刃扎扎实实从他左肩至小臂劈下来。
纵他甲胄在身,亦是刀入皮肉,血流如柱。
第68章 祸心5
岁除日暮, 绛州原野还飘着零星小雪。
城郊棚舍苦寒,但尚可遮风雪,老小捧粥偎坐。
老妪点起薪粟取暖, 微明烛火照出两根爆竿, 一壶椒酒, 两盘肉糜胡饼。
一时间阖家都朝城中拜谢。
除夕夜, 城里的贵人给他们添置了守岁之物,微薄却暖和。
“那韦家的老爷说了,雪不停, 柴火就不断,胡饼也常有。”
城内民户,年味稍浓。
门悬苇索桃符,堂内燃炭, 案陈饵果、椒柏薄酒。
“本以为今岁这样艰难,且顾活人,不想还能另得米面薪炭,全以祭祖。”
围炉守岁,投竹于火,砰砰有声。
巷中乡傩鼓过,家家户户门口火苗盛,正在祭拜祖宗,求保佑河东豪族世代安康。
城心世族高宅, 朱门深庭。
檐悬灯盏, 烛火煌煌, 庭燎映廊。
族中设宴,同席者有乡邻、赈事僚属。宴间清点仓粮,备足元日再散给流民。丝竹笙箫, 俎供整肃;仆役奔走,满堂融融。
这是河东韦氏在绛州的宅子,两个人影从城外归来,一路走入府宅深处的小楼上。
梅花雪里,琉璃灯火,对案而坐,小酌守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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