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140)

  当是祁连山雪寒霜重,于此役之后催之暴发。

  太医令汤素乃原卢氏家臣,知其太后与其早年渊源,低声补禀:“幸得年少那两年悉心培补,护住了脏腑根本,不然寒湿与瘀血向内侵延,恐上犯胸膈,损及心脉肺腑,那时便不止腿膝痹痛,则成时时喘悸怔忡,沉疴难挽了。如今病邪尚滞在肢骨,已是万幸。”

  马车从大慈安寺出。

  一路经过宗亲勋贵所居之亲仁坊,目之所及“中山王府”四字,眼底聚火;拐道过高官云集之地,女郎瞪过盛川宅院;待经原豪族大家所处的平康坊,望见如今一枝独秀的肖氏府邸,卢晏清彻底目如利刃,寒芒久注,直待肖府被甩身后,再看不见,方落了帘子沉沉吐出一口气。

  “肖大人自己都不搭理他们,殿下也莫气了。”马车在最后一个拐道后,便进入了永兴坊,眼见离园就在眼前,素知她心意的扶光安抚道,“您这样置气不值当!”

  “就是,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殿下高高兴兴的。”沉玉捧了妆奁上前给她补妆,方才入寺庙,未施粉黛。

  此刻妆奁一开,胭脂留香,珠玉生光。

  而立之年的太后姿容未减,反因多年爱人滋养和权柄加身,多出旁人难以企及的风华气韵。

  只是细看,到底还是有了岁月的印记。

  若笑起,眼角也添了一丝细纹。

  平和面容时,尚且瞧不见。

  卢晏清看镜中女郎,由着侍女们持螺黛画眉,采脂粉敷面。

  然后自己端平嘴角,将那抹细纹彻底隐去了。

  眼睫掀起间,一只手正轻轻抚她后颈,挪前至鬓角。掌心微凉,指腹粗粝,慢慢摩挲过她眼角,将她面庞转过。

  镜中一双人,四目相视中。

  “藏起来做甚?就让我一个老去,偏你芳华绝代。”

  肖远不知何时醒了,下榻来到铜镜前,从后抱住她,下颌抵在她肩头。待她侧过头,欲启口回他话,便被他以口缄口,唇齿间相拥。

  龙涎香格外甜,汤药却也浓苦。

  甜压下苦,诱着人去踩。

  涩从香气里弥漫,揪人心颤。

  气味此起伏彼涌动,镜中人影模糊,矮榻吱呀作响,帘帐在掌心被揉皱。

  卢晏清的眉宇蹙得有点深,似带着几分恼意,抬起的手做得是推开的姿势,但还是挣不过沙场作战的男人。

  “知我近来病弱力乏,就不要再让我将力气费在旁处。”他钳住她双手,吻过她骨节,十指那样细,他是舍不得咬的,但还是忘情在不知哪一根时,闷声咬了下去。

  齿印落下,伤了她皮肉,却见她眉眼都舒展,又弯下。

  眼角的一颗泪,颤巍巍似满园玫瑰盛朝露。

  “就该这样,笑得多好看。”他的吻落在她眼角细纹里。

  “疯了是不是,才能下榻,就……”她合了合眼,睁开时已然变了脸色,拉过被衾朝里睡去,半点不欲理他。

  “那你来作甚?”他将被衾从另一头卷起,捧出了她的腿,看膝上果然蹭破了皮,低头吹了吹,寻来膏药细细涂抹。

  下地的脚步声,上榻的喘息声,随着膝头那点凉丝丝的消痛感,一起落在卢晏清心上。

  她掀了被子,哼声翻过身,窜去两条腿。

  肖远望着不偏不倚朝向自己的另一边膝盖,挑了点药抹上去。

  “你还没说,来作甚?”

  “来看看你!”女郎哼哼唧唧,“早知道就不来了。”

  “殿下说谎,您就不是来看臣的。”换了君臣的称呼,话语也冷了下去。

  “我怎么说谎了?我不是来看你的,还能由着你这个样子!”卢晏清睁开瞪他。

  肖远颔首,在她湛亮的双眸看见自己,笑意复起,“这会臣信了。”

  卢晏清回过味来,曲腿踢他。

  “臣只是遵医嘱,稍稍活动筋骨而已。”他重新捉住她的足,话语低低道。

  卢晏清侧躺在榻,耳朵一阵阵发烫,伸手摸他。

  去岁六月走的,至今已过去九个月,除了麟德殿宴会时,他们已经许久不曾见面。偏偏宴上,他还引出这么一桩病。

  她靠过来,手攀着他臂膀,头抬起蹭去他腿畔,“以后不许出去了,不许再离开我这样久。”

  “太医令说了,不是甚大症,就是以后阴雨天寒时注意些就好。你入冬不也腰疼了吗,到那时正好我们一些养着。”他俯身将人抱来,还是以往般容她头枕腿上,目光往窗牖望去,“你睡一会,时辰到了,我喊你。”

  他说的是回宫的时辰。

  他们之间终究隔着太多东西,大到君臣礼教,小到譬如这宫门下钥的时辰,中间还横旦着她的儿子,这皇朝的君主。

  温存的每一日,都是偷来的。

  【我既身子不好,若就此乞骸骨,你愿不愿……】

  这句话滚在唇畔,没有吐出来。

  多余一问。

  陛下才十二岁,还未娶妻生子,新政才稍稍铺展势头,吐蕃也不过是暂避锋芒,她如何能随他远走。

  就是他自己,这会也是放不下的。

  【那如果有一日,陛下长大了,不需要我们了,可不可以……】

  “我今晚不回去。”她不忍心枕他膝上,回来躺去了枕头上,空出一半的位置,让他也躺过来,搂上他腰腹,“明日也不回去,后日也不回去,大后日都不回去。”

  她的话截断思维,令他怔然。

  【皇太后思亲,入大慈恩寺礼佛,闭关斋戒十三日。念平西侯旧疾在身,特派医官侍者入离园侍奉。】

  她忽得爬起来,找了诏书给他看。

  “皇太后来看过侯爷后,这会已经回大慈恩寺了。”她抬了抬头,示意他看门外。

  门外就剩了一人影子,瞧着是扶光。

  沉玉回去大慈恩寺护守,扶光是太后谴来的婢子,向煦又在前两年就拨给他主持离园的一应药膳医案。

  如此哪怕是三日来一回的太医令入内诊脉,除了护院的侍卫,也还需要经过向煦和扶光两道通传。

  天子辇毂之下,皇城森严威仪之中,她竟辟出这一方小小园囿,容二人相依栖止。

  如寻常夫妻一般,度一段烟火朝夕。

  当下,更是收了诏书推门吩咐,让扶光端了铜盆帕子入内。

  铜盆热气氤氲,帕子浸得温热。

  她坐在榻畔,伸手拧去水泽,叠作方帛,轻轻覆在他膝头旧痹之处。暖意缓缓渗入骨缝,凝滞的筋脉一阵阵得到舒解。

  她的指尖按着帛边,徐徐揉按,助其活络筋骨。

  一室静暖,唯有水汽轻扬。

  她留给他一幅背脊,三千青丝覆背,齐腰垂着。

  偶尔回首问他力道如何,面容便破开热雾撞进他眼里。

  “阿晏——”在她第二次换巾帕转身之际,他伸手抓住了她手腕,呼吸有些粗重,浓密的睫毛颤得厉害。

  似回到年少寄居卢府最初的时日里。

  上到卢氏家主,下到卢氏奴仆,中间有卢晏清和她三个兄长,他们的一句问候,一句玩笑,一次邀宴,一次共膳,都让他诚惶诚恐。

  觉得不配拥有。

  又觉得握之不得长久,不如不要。

  “我、我好了,你……”

  入蓬莱宫的无数个夜,他不觉有甚。

  她偶尔地来离园温存,他也不觉有甚。

  是存在森严礼教,但他告诉自己他们相爱,在他未娶时,在她孀居后。

  他们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但今日借着她双亲之名……这么多年,在这一刻他猛然想起她双亲,想起精心调养好他身子的卢氏主母,想起用心栽培他努力引荐他的忠烈公。

  “如果当年我们早点发现自己的心意,去与我阿耶说,我阿耶定舍不得送我入宫,拆散我们。”卢晏清盯着他睫羽,一眼看穿他忧虑,面覆他心上安抚,“我都没有生气,他给我择了赵瑜那么个废物,我借他之名陪阿兄两日怎么了?我拓了新政,你收了疆土,就算是恩赏也该赏我两日欢愉!成日赏这个赏那个,今朝我就想赏我自个行不行?”

  肖远仰躺在他,眼角划过一道浅浅的泪痕,手揉在她后脑,“卢七姑娘,你为何总有这样多歪理,好听又实用。”

  他的手缓缓下滑,揽过她纤细腰,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阿晏这样说。

  是不是,他也可以要个赏赐?

  有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在心中腾起。

  敲门声是这个时候响起的。

  “殿下,是我。”扶光在门外等候。

  卢晏清挪开肖远的手,起身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药,微苦浓稠,令她皱眉。

  肖远坐起身来,也皱眉疑惑,“我才用了药,这又是甚?”

  “这是我的药。”卢晏清回来榻畔,瞪他一眼,“今日都没来得及点香。”

  片刻前覆在她小腹上的指腹,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和肌肤的柔腻,此刻拢在被衾下干干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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