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太苦了?”女郎端着药,凑近又远离。
“阿晏——”他伸手去端。
【那就不喝了。】
“嗯?”她松了手,嫌弃地拂散苦味,“怎么了?”
“凉一凉再喝。”肖远笑了笑,舀起一勺细细吹过,喂到她嘴边。
卢晏清靠过来,咽下时哀叹,看他时含笑。
肖远便一勺勺喂过去,一边喂一边哄,“向煦制了许多青杏,酸甜可口,一会给你解苦。”
【作者有话说】
来了~写两章日常哈
第75章 护持6
离园鲜少有人来。
但近日接连有人到访。
初六, 肖氏主母杜若过来,说是预备给肖远操持封侯的答谢宴,来问他操办的规格、地点、时辰等相关事宜。
离园守卫识她而不认她, 只说天子所赐府邸, 问她可有帖子拜上?
初七, 杜若拜帖而来。
守卫呈贴入院, 回话说君候染疾不得下榻,请她离开。
杜若又问答谢宴一事,守卫不知亦不再传话。
杜若正衣肃容, 要去内院看儿子,为人所拦后于前堂静坐。
日头从中天偏去西天,她道不扰他休息,起身离去。
初八, 再来离园。
守卫回拒:君侯有令,离园非皇令不迎。
杜若站在门口,“我为人母,一乃忧心儿子身体,二乃为儿子婚事而来,皇令在前理当奉迎,母子人伦之情又岂可拒?”
扶光从内院出,“世人皆知,平西侯生母乃天家所封吴郡夫人, 灵位如今正奉于园中, 君侯爷正在尽孝。夫人膝下独子乃御史台正六品侍御史, 您可以回府宅好好关怀,操持他事,全你为母之情。”
杜若持礼含笑, “姑姑说的是。但到底同父同宗,如今君侯弟弟犯了些错,都说兄友弟恭,还请君侯帮衬。”
“错在家中有家规,错在朝中有三司,寻君侯作甚!”扶光抬手谴退人。
初九,肖骧来离园。
乃肖远归来长安十七年,首次来此。
因身上就一个御史台员外郎的虚职,他于门前作揖,“下官求见肖大人。”
离园在永兴坊最后一排,虽高官府邸又靠近宫城处,人员往来不多。但不多不代表没人,凡有一人经过,便是朝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僚百官。
是以他作揖不起的一刻钟,被晾在府外的一个时辰,很快在长安城中传开,让肖远在世人眼中已经逐渐淡化的“以子逆父”的名声重新响起。
这日午后,儿媳范氏匆匆而来,“阿耶此举,陷兄长于不义,岂不是适得其反?”话落扶人离去。
……
“我前一阵好像听李绍提了一嘴,肖秩扯进了崔茂的案子里,他监察关内道,贪了不少。”
春光很好,肖远的腿恢复了大半,下榻同卢晏清下盘棋的功夫也不至于筋脉沉滞酸胀,有在慢慢恢复。
棋盘上白子颓势已现,卢晏清捏着白棋,欲要力挽狂澜,却发觉无力挽回,“旁的可以不追究,但侍御史监守自盗,是可忍孰不可忍。”
话这般说着,指尖白子犹豫间,欲落未落,似在问可不可松开一步,许她此间落子?
“落子无悔。”肖远守着规矩,没有要松口的意思,待她白子落,一枚黑子精准填入。
白子再无生路,满盘皆输。
“还能再下一盘吗?”卢晏清兴致高涨,看着他无甚起伏的脸色,精神也比之前好些了。
肖远捡回棋子,淡淡摇头。
“是坐太久了吗?”
两人临窗脱靴而坐,卢晏清推开四方案几,靠过来捏他小腿,又欲观他膝盖。头蹭在他胸膛,半挽的发髻间插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红艳欲滴,香气一缕缕侵他口鼻。
肖远伸手覆她额头,轻轻推开她,将剩余的棋子一颗颗收回,放入黑白匣中。
“怎么了?”卢晏清见他低着头规置棋具,嘴角噙了点笑,不似身子不适。
“没事为何不与我对弈?”她理直气壮道。
肖远目落白匣,“那里头棋子不准,少了两枚,下不了。”说着下榻转过屏风,在书案前摆弄沙盘图。
卢晏清眼珠滴溜溜转过一圈,从袖中倒出两枚棋子放回去,“阿兄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以前都不戳穿阿晏的。”
“以前纵你,你当开怀。现在不纵你,也不过是寻常。”肖远插拨沙盘图上旗帜,往前一步绕祁连山南后重新落下,“怎还倒打一耙!”
“阿兄这话不该与阿晏说。阿晏却要提醒你,小心他们倒打一耙。”卢晏清试了试案上晾温的药,端来给肖远。
扫过沙盘图,抬眸瞪他一眼,将那枚旗帜倒插回去。
肖远垂着眼睑,避过她眼神。
药喝完,女郎还是气呼呼的。
她背着他,站在窗前,看外头的天。
太阳就要慢慢落下去,没法永远高悬天际。
“我没想要急着出兵,只是在想以前河西道以凉州为依托,但如今格局变了,得好好择个人。以新下的珉、鄯两州来看,可以在此再择一位节度使,以便来日……”
“少在我耳边聒噪,能走能跑了去勤政殿说。”卢晏清气得不行,“就是说了,我大鄞有的是年富力强的良将,轮不到你去。”
“河西道是我精心……” 肖远顿了顿,总算有些识趣,“阿晏,我们再下一盘。”
卢晏清哼了声,扭过头去。
肖远默默铺开棋盘,摆开阵势,“我摆好了,许你藏四枚。”
“谁藏了?谁藏了?”卢晏清坐回榻上,“你才藏呢!”
黑白子纵横厮杀,女郎的气消了大半,但落子还是噼里啪啦响。
他退时她穷追猛打,他攻时她倾巢而出。
下得凶横却没有章法。
肖远知今日难哄,慢慢缓了攻势,颇有几分意气阑珊,“阿晏,你方才说甚?”
卢晏清眼都未抬,只顾落子,一招封死他的劫眼,顺势吞尽他边角连片黑子,。
肖远扫过局势,极缓极缓落子补势,有些较真道,“你良将众多不假,为何要强调年富力强?”
这话轻悠悠落下来,室内气氛倏然微妙。
卢晏清指尖一顿,棋子猝然打滑,“啪”地滚落在棋枰纹路里。
她说这话时,心中想着他近来身子染恙、不甚康健,最严重时更是气若游丝,满心疼惜不舍之下,汇成了他人便是“年富力强”的对比。
哪能当着男人的面这般说!
这话不能回想。
越想越不对味。
偏这人还挑出来问,问时气息平和,落子在案却力透纸背。
补势盘活全局的那枚黑子,此刻正幽幽闪光。
衬得她那颗还在滚动的白棋虚心又狼狈。
最后在滚到桌案边缘时被他拦住,不偏不倚跌入他掌心。
他气势汹汹逼近捏在手。
轻拢慢捻抹复挑。
半开的窗牖闭合,就要入内点灯的侍女被谴走,四方案几挪了位,满盘棋子叮当滚下地……
托棋的掌心拖转过背,捻子的指尖箍住腰。
女郎背抵胸膛回首间,漫天青丝披下来,他衔了她的发吻上蝶翼般展开的肩背,将发间玫瑰喂给她,“莫出声,太阳还没落下去。”
“你说到底谁年富力强?”
“阿晏,你怎么不说话?”
……
玫瑰汁子从他指缝中淋漓滴落。
满园春色,在漆黑夜色里随灯盏亮起,千娇百媚,尽态极妍。
*
朱栏曲槛,牡丹初绽;烟峦浅翠,溪光潋滟。
亭榭隐于花影间,有女罗衣轻扬,凝睇春色。
整卷画勾线劲秀,笔意灵动,敷色浓而不俗,春风自绢上来。
绢底古穆,鉴藏印鉴层层,乃前朝名笔传世孤品《春熙游春图》,价值连城,千金难购。
“妾闻王妃素爱藏画,今日整理府库,理出此作,万不敢耽误。若能得王妃亲眼,便是它的造化了。”中山王府里,杜若踏夜色而来。
中山王妃摩挲画迹,“我原不懂画,不过是得殿下指点一二。夫人若不介意,我且请殿下前来共赏,如何?”
“这是妾的荣幸。”
片刻,中山王赵和就至堂中,品茶论话,侃侃而谈。
堂中滴漏声响,不知不觉两刻钟过去,赵和笑道,“一点愚见,不知肖夫人意下如何?”
杜若额覆薄汗,将中山万所言来回又想一边,“这法子是好,但万一、万一……”
“本王就这点本事,夫人若觉得不好,可以另外高明。”
王妃听话听音,慢慢卷起画作,乃一副归还模样。
“别!”杜若急道,“妾只是担心,此举乃将太后当棋落局中,若是惹恼了她,妾阖族都吃罪不起!”
“确实兹事体大,夫人不若回去与您夫君商量商量。”中山王这会有了些耐心,低头饮了口茶,“但是太后过几日就要礼佛结束,一旦从大慈安寺回去了蓬莱宫,这局就做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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