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142)

  杜若缓了缓神,“我儿如今尚被御史台监禁中,这要计成,得先让他出来才行。”

  轮到中山王不解了,“却是为何?”

  “肖望之举止有仪,足下中武步自成风采,举长安称道,乃妾当年亲手教授。妾今生,一共就教过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我儿。”

  “夫人果然心思周全。”中山万很是赞赏,“肖御史只是被监禁,不曾投狱,可以身子不适、或双亲有疾需尽孝保出御史台,不过就是需要个保证人罢了。”

  杜若起身福了福,“妾忧子成病,还望殿下能保他出来尽孝。”

  “举手之劳。”中山王含笑颔首。

  夫妻二人目送客人离开,殿门关上,王妃也有些不安,“肖夫人所虑正是妾之所虑,咱们这厢将太后也算在里头……这些年,多少朝臣高官都栽她手上了。她执政十年,驱虎吞狼,硬生生将谢、崔、韦三家都灭了,新政举国行之。这等手段,若是对着咱们来,咱们也受不住啊。”

  “就是为她锋芒太盛,如不再给她断臂剪翼,哪还有我们宗室立足之地。新政举国推行,她又提出要分文武,这武试一旦也开展起来,银子哪够?没银子头一个便向诸王伸手,伸完手就是缩减宗室用度。”中山王叹道,“除去肖远以削太后之势,原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乃各地诸王之意。”

  “平西侯——他犯了众怒!”中山万嗤笑道,“你知道他那双腿是怎么患疾的吗?”

  王妃颔首,坐下来一边整理古画一边道,“征西决战原就胜利在望,局势好转,但他坚持压阵入祁连山,在雪山中追了吐蕃残兵败将整整两昼夜,杀得雪山泛红,这才将他们驱逐去了祁连山以南。据说那降书就是他高坐马上,刀拍敌酋面,让他们就地沾血割袍而写成。”

  王妃说这话时,有些入神,手下的动作也停了,话落不由轻轻叹,“可惜他一双腿,不知还能不能再……”

  忽望见中山王眼神,讪讪低头去理画,“也是,偏他能耐,都说穷寇莫追!该他腿不能站,身不得立。”

  “祁连山绵延白雪,谁敢轻入?就为穆云彼时拖延了些,他就自己领兵出,回来就直接军法处置打了穆云四十军棍。堂堂三品节度使,即便有错也该谴回朝中受审。他哪里是打穆云,分明是打宗室的脸。这厢,穆云的节度使一职不知还能不能保住,阿姊今岁病重,也愈发不理事了!”

  “确实嚣张跋扈。”王妃附和,手中画作已经理好,转过话头,“今日计,您要不要去问问大长公主的意思?”

  “罢了!阿姊上了年岁,愈发胆小,几番都是维护太后之意。到底一介女流,我定了便是。”他目落王妃手中画卷,眺望外头无边月色,想起去岁曲江宴上情景,“计败了,死的是肖秩;计成了,死的就是肖远。左右同本王无关。”

  月华如水,撒遍整个长安城。

  离园之中偃旗息鼓时,已经月上中天。

  “阿晏——” 肖远埋在卢晏清胸膛,轻轻喘着气,“近来许会有事,劳你理一理,我不想见他们。”

  卢晏清已然消气,抱着他脖颈,手在他后脑安抚,“放心,除了我,谁都不能欺负阿兄。”

  第76章 风声1

  三月初十, 肖骧以夫人病笃,上书御史台请求放儿子肖秩回家侍奉。

  肖秩卷入崔茂案中,被指受贿三千贯。

  但在崔茂入狱前夕, 他就已经将钱财如数上缴。且上贴封条, 完全是一副未曾启动、随时上交国库的姿态。

  但这个“随时”到底是有限的。

  若是收到后三日内不入私囊, 送交官中, 则为“受而即输于官”,不构成犯罪。

  若超三日但在对方没有被定罪时上缴,则除官而留命。

  这厢肖秩上交时, 崔茂虽还没有入狱,却已是在太后遇刺其受审之际,基本同入狱没差别。原则上已成罪过。

  御史台之所以迟迟没有定罪。

  实乃大鄞贪污罪分两种:贪污枉法罪和贪污不枉法。

  前者受人财物后,歪曲律法, 更改判决,则受十五贯即为死刑。(1)

  后者受人财物后,隐而不报,不触律法,懒政处之,则免死而成白身。

  非死刑者,国中有特例,即赎刑。

  国库永远都需要银子。

  且太后又有将新政分化为文武试的构想,便是要用银子之际。

  肖氏乃仅剩的一个一等大族, 即便世代清流, 但簪缨之家所累银子少不了。

  赎刑便是太后搜刮肖氏最好的理由。

  且举朝皆知, 如今的平西侯、神武军大将军肖远出身肖氏,传父子不和久矣,自然是支持太后的。

  但到底事关整个家族, 手足打断骨头连着筋,其幼时又为杜氏所养,寄其名下,这些年来平西侯虽压着其父一头,但也始终也没有撕破脸。是以在外人眼中,并不清楚平西侯对双亲态度。

  三司都是人精,这赎刑该赎到怎样的程度,是留其性命还是保其官位,对肖氏是釜底抽薪一句瓦解还是割肉拆骨细水长流,谁心里也没个数。

  况且,肖秩被牵扯入的是崔茂的谋逆罪,即便判死罪也不是难事。

  是以完全看太后和平西侯的意思。

  只是如今一个闭关礼佛,一个闭门养伤,这案子便也暂且搁置了。

  这厢亲王作保,在律法可行之内,御史台放肖秩归家侍奉,一月为限。

  只是录下了其一个月内可能出入之地,凡卷宗未写之处即不可入,入者即取消作保,重入御史台狱。

  卷宗上所录乃四处:平康坊肖府,永兴坊离园,朱雀街邵氏酥饼店,城东大慈恩寺。

  *

  “离园是平西侯府邸,肖秩大约是想看望兄长病情。若兄长未愈,他且略尽心意。这邵氏酥饼店当是肖夫人爱去之处,肖秩念母病中口淡,送其爱吃之物。这个时候去往大慈恩寺,一样是他孝心所在。”

  紫宸殿书房之中,盛川和孟愈在抽查天子近来的课业。

  时御史台奉卷而来,盛川原正阅一卷《扬子法言》,在讲其中的修身篇:“古人之性也,善恶混。”

  当即以肖秩举例。

  “陛下请观此人,有贪污之罪,但非一无是处。探兄疾、奉母食、礼佛尽孝,桩桩件件皆现温良赤诚。”

  十二岁的少年天子,眉眼类母,黑珍珠一样的眸子中光泽流转,“这话闻来太傅仿若在为他说话。”

  “其人私德可赞而大义不存者,自然不算良臣。” 盛川从容道,“臣乃就时举例,事实如此。圣人书上已道‘修其善则为善人,修其恶则为恶人’,说白了这世间从无全然至善、亦无彻底奸邪之人。上智之人存私念,下愚之辈有善心。世人多观人一隅,以一事定终身,却不知人心繁复,善恶相缠。肖秩有投机逢迎之私,亦有孝悌恭谨之善,这便是最真实的人情百态。”

  赵康认真听着。

  盛川继续道,“世人功过、心性品行,从来不可一概而论。朝堂百官,有人功在涉及,却私德有亏;有人行事玲珑,却心存仁善。观人当观全貌,察行亦察心,不以一失掩大德,不以一善蔽众私。”

  话至此处,原本静听颔首的孟愈忽目落他身,眉宇微微蹙起。

  “太傅教诲,朕记下了。也就是朕来日执掌百官、裁决诸事,最要通晓这人性多面、善恶相混之理。可对?”

  盛川两眼微热,“陛下英明。”

  “朕英明——”少年挑眉道,“所以朕有一问,您为何方才说话留一半?”

  即将天命的臣子,心中一喜,却恭敬垂首,“臣不知陛下所言何处,还望陛下明示。”

  “太傅这是在考朕?”御座上的皇帝,目光在他身上巡视,只见他低下的额头不见他面目,“‘若兄长未愈,他且略尽心意’,敢问太傅这后半句怎么没了?”

  一旁的孟愈静默中,扫过君臣二人。

  “再问太傅,若兄长已愈,他当为何?”天子追问道。

  孟川这会抬起了头,“陛下觉得,他当为何?”

  “兄长身子痊愈了,自然请兄长共同看望母亲。”少年的笑锋利而威严,“太傅,你这不是在论肖秩,是在轮肖秩之兄,平西侯。”

  至此,孟川也不再回避,直言道,“臣闻平西侯伤愈已有七八,只是不能动气动武,不影响行走。他为人子,原该去看望母亲。纵有旧事在前,然孝道不可废。他与其弟相反,大义存而私德亏,亦是臣论点所在。”

  “人无完人,平西侯功在社稷,母后亦多赞誉。一点私德亏损,不算甚!”赵康不愿有人诽论肖远。

  “陛下所言甚是,然‘仁义礼智信’此五礼乃以“忠孝”为根基……”

  “盛大人,今日讲《扬子法言》,可引申而不可贪多,五礼已逾范畴,不利陛下理解。”孟愈脸色不太好,抵拳咳了两声,出口截断话语,“我们还是继续论‘人性善恶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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