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148)

  “今孤明言:平西侯入宫,为公不为私,为社稷不为私情。无礼可责,无规可惩。所有弹劾卷宗,一概留中不发。往后诸卿,当论事求实、秉公而言,勿再拘于细碎虚礼、构陷有功之臣!”

  四月廿,卢晏清在朝堂驳回诸卿弹劾,言辞昭昭维护肖远。

  然肖远初时还有一瞬与她目光相接,后来却垂首再不敢看她。

  含元殿金砖地坪光润如砥,映殿柱投下的长长暗影,将他面容切割斑驳不堪。

  【何谓越规?】

  【礼数宫规,防的是外臣私窥宫禁、私通内廷。】

  【平西侯入宫,为公不为私,为社稷不为私情。】

  ……

  她的声音在耳畔萦绕、重复,到后来汇成那日夕阳下一句话。

  【阿兄,你想要个孩子吗?】

  他是为公去见她,她所言不假。

  却也所言不真。

  他如何不为私?

  他的私心便是最大的罪。

  他觊觎太后,妄想子嗣。

  那日他没有回答她的话,只催促她早下定论。

  她便也不在追问,只看夕阳西下,暮色上浮,与他道,“我在夜中点香,但总不见阿兄来。”

  他自然是去不了的。

  天子恩德,免了他夜中轮值后,每月只有不定时一日临检神武军,方可宿卫禁中。

  但她那样开口,他就注定走不了。

  香点了一夜。

  平旦时雾尽烟寒,他睁开眼轻轻挪开一只揽在腰间的手,起身更衣理妆。回首将她不知何时又露在被衾外的臂膀塞回被中。

  见她手腕间红痕未消,两道发带印赫然其上,遂寻来药给她细细抹。

  中途她蹙了眉,然他凑近吹过,稍稍一哄人便又睡了过去。

  玉枕横陈不见其上。

  乃一夜都窝在他臂弯中。

  他低低笑过,揉了揉自己发酸手臂,抄过她后颈将枕头垫好,又将四下被衾掖实,俯身吻过她眉眼,落下帘帐转身在博望炉中添了把龙涎香。

  这诸多事毕,这样大的动静,她都没有醒来。

  是他昨夜折腾太过。

  他隔帘看她,退出寝殿。

  欲回一趟离园。

  在宫门录名在册,乃禁卫军临检。

  守卫不疑有他,宫门扇扇放行。

  却在离园之中被堵。

  高斐在此等他。

  【是人都风流,你没听近来肖氏子之事,他风流得都将心思动到太后头上去了。】

  【太后乃国母至尊,肖氏子死得不冤。】

  【肖秩固然不冤,但话说回来,当日传闻乃平西侯所为。要论与太后的关系,还是平西侯近水楼台。】

  【少年相交,朝堂同进退,宿卫蓬莱宫,这要是……】

  【还别说,前些时日,太后闭关礼佛,平西侯闭府养伤,要真是这两人,那岂不是闭一起了。】

  【说实在的,闹出来一个肖秩,我是怎么也不信。合该平西侯才对!】

  【会不会就是平西侯?他可至今中馈无人掌,正室空悬!】

  【怕是自个被掌着,哪敢添室进子。】

  【非也非也,也或许是太后委身,毕竟平西侯手握重兵……】

  【我看是两人皆有情,早就对上眼了!】

  ……

  高斐流连烟花地,一来确实性情之故常眠柳卧花,二来为那处官员出入、搜集给类情报。

  这厢传给肖远的情报记录便是肖秩案后,花街柳巷传出的风声。

  “坊间都在论吗?”肖远合上卷宗。

  “说来也奇怪,坊间没有声音。”高斐摇头,“这些都是官员或是达官贵人在秦楼楚馆饮酒作乐时吐出。且说得隐蔽。若非暗子混在侍者间,奉酒吃茶或栖于梁上时,根本也听不到。”

  肖远若有所思道,“就是说流言止于高官与权贵,坊间无声。”

  “但既有人传,只要想传,就不分高低贵贱,凡有人处,皆有风声。”高斐低叹一声,“我来是给你提个醒,你心里有数就成。”

  “你和殿下的事,早点晚点,总有人尽皆知的一日。不过也无所谓,你俩大权在握,先帝又故去多年,随他们说去便是,只要你们不认,谁能奈何你们!”高斐见他脸色不太好,拍了拍他肩头安慰。

  ……

  是啊,就这样过一生便是。

  流言而已。

  并不能伤他什么。

  她在殿上这样说,已是极尽维护之态。

  否则她要怎么说?

  肖远为片刻前的羞耻而感到几分矫情。

  他看着金砖光影中的自己,正想抬头,不知怎么便看见卢樾的脸。

  相比他年少就声名不雅,卢氏满门清正,忠烈之名流传至今,御座之上的女郎从皇后到太后,更是懿德典范,是无数新政官员的标杆。

  来日流言漫天,当真要她与自己一同为朝野所谴,世人所非议吗?

  流言!流言!

  或许高斐说得对,只要他们不认,谁都无法盖棺定论。

  他之一生,本就有很多不合时宜的地方,无法名正言顺。

  也无所谓再多一桩情爱。

  他抬头时有些晚了,不知卢晏清望了他许久。

  以至于再次四目相视的一瞬,她似轻轻松了口气,对他展颜。

  散朝之后,亦在御座坐了许久,直到他背影消失才起身离去。

  手扶凤辇时,风拂袍袖。

  她的手腕间玉镯遮挡下,还有若隐若现的红。

  *

  春风吹尽,菡萏正芳。

  已经不久不待客的永泰大长公主府,在五月下旬开始,陆续有人拜会。

  六月底,中山王人未至,眼先红。

  待到永泰榻前,已经老泪纵横。

  永泰近些年一直缠绵病榻,眼看就要大限将至,唤胞弟来算是最后叮嘱两句。

  榻畔侍药的男儿瞧着不过十七八,也就比永泰孙女大些,青葱一般殷殷在侧。待公主用完药,又奉上果子解苦,捧上清水盥洗,离开时还不忘在她后腰垫枕,问她晚膳用甚?歌舞传谁?

  “还传你!”永泰拍了拍他手背,将一支新制的金簪给他戴上,含笑让他退下。

  就这前后两刻钟,累他受了中山王数次白眼。

  “阿姊合该保养身子,少些行乐,也就才至天命年,何止于此?”中山王叹道。

  “我这一身伤病明明是当年监察边地所得,落你嘴里到成了荒淫行乐之故。”永泰倚在榻上,“你不该任宗正卿,合该去兰台任太史令,春秋笔法甚妙!”

  中山王一贯敬畏这个胞姐,当下低头道,“我知阿姊是故意让我瞧见他的,无非就是想给太后说话。那年端阳我就和您说了,她与平西侯不对劲。你谴暗子瞧了,说是没瞧出甚,但这并不能证明他们就清白……”

  “就算他们不清白,你又能如何?”永泰实在听不下去胞弟的话,“她一个孀居的太后,深宫寂寞,就是和外臣不清白了,又怎么了?他们尚且遮掩,你们非要揭出来?莫与我说是为了甚先帝名声,宗室社稷,你那点心思我再清楚不过,无非是平西侯碍了你的路,夺了你的势。你那女婿穆云被谴回京师,其余三个宗室子弟也连接被下了兵权,但他们该啊!我瞧了去岁征西的战况,平西侯没有冤枉他们。”

  “可是阿姊你知道吗,今岁四月调任河西一路的官员,从凉州节度使高毅到珉、鄯两州四品营田使,再到甘兰肃三州的监察使,共计八位五品以上高官全是肖远旧部。五路赤水军共六万兵甲,这下全在他手里了。太后若诏两个寻常娇儿消磨时辰,我自不多话。但您看她会的是何人?她居心何在?马上陛下就要大婚,这个势头下去她焉肯还政?”

  “无凭无据,你如何就一口咬死二人有私?”永泰叹了口气,“我唤你来,实非为太后,乃为你所虑。你也一把年纪了,莫要被其他诸王所利用。要看清局势,这一辈宗室子弟确也没几个能勘大任,你要不放眼挑挑,看看有几个能有肖远的远谋?六万赤水军是怎么到他手里的?景和年间,他入河西三年,监察凉州诸县;光启年间,他十年主战三次,次次亲上战场;前后十三年,选人布局,就该他掌六万赤水军。我说这些,不为长他人志气,乃告诉你,国将之才,你不是对手,且避锋芒。无权便享爵,无官则享富,无富无财且求平安。你安分守己,富贵荣华到老不是做梦!我护不了你太久,你把我话放心上。那些散在官员间的话,同诸王一起奉上御案、几乎就要说平西侯不轨的弹劾,以后不要再出现了。”

  “听到没?”

  “阿姊,崔茂在时,我们也有交情。他与我说过,先帝之死蹊跷,乃太后所为,彼时平西侯在场。”半晌,中山王提起这个话头,“您说我爱权贪势,我认。但是你说我丝毫不顾宗室社稷,我不认。我乃赵氏子孙,我要维护宗室,若此事为真,极有可能此二人在景和年间就已暗通款曲。我大鄞立世百余载,焉能容这等奸|淫男女执掌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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