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149)

  “你不容,她也已经临朝执政十年了。”永泰仰天长叹,嗤笑不止,“我还是那句话,若当真他们所为,你不应更避着他们,躲着他们吗?你口中的□□男女,一个内推新政,革故鼎新;一个外驱强敌,名震边陲。你若固执已见,小心来日他们捏你如蝼蚁。”

  赵和闻话面色惨白,额上汗一滴滴流下。

  “宗室之中,不是还有个未来皇后吗?陛下明岁十三,也到了大婚的年龄,挑些年长的女郎入宫,早些诞下子嗣,延绵宗室,才是正事。”永泰疲乏至极,思来想去,寻了些裙带结势的法子抚慰胞弟,盼他能安分一二,平安到老。

  然也是即将天命的年纪,非人三言两语能劝下。唯最后一件事,赵和诺诺应了,回来府中让王妃联合其他宗妇,再择些女郎入宫。

  只是因七月中旬,永泰大长公主薨逝,此事暂且搁置。

  待再提欲提起时,已是岁末之际,年关将近。

  遂欲在除夕宴献女。

  却不知蓬莱宫中,天子先向太后提了这事。

  彼时乃廿三小年,雪落宫阙,梅香穿廊,丝竹自太液池上来,天子于窗前为母添衣袍,奉手炉。

  一派和暖安宁、仁孝乖顺之态。

  赵康道,“母后,朕欲有一事与您相商。”

  卢晏清颔首,“你说。”

  “朕欲退婚韶英郡主,原定二妃亦除名宫籍,许她们自有婚嫁。”

  卢晏清顿了片刻,“母后知晓郡主脾性,但她总也与你一起长大,过日子总是需要磨合的。”

  “都磨合这么多年了,儿真是受够她了,难受她一辈子。”

  “那另外两位妃子人选,我瞧都是知书达理的女郎……”

  “阿娘,她们很好,是儿的问题。”赵康正色道,“儿要立自己喜欢的人为皇后。”

  第80章 风声5

  光启十一年春, 整个大明宫笼罩在一场阴寒中。

  除夕夜落下的雪,淅淅沥沥绵延了大半个月,以至于春光从云层渗出来, 倾洒大地时, 竟比落雪时还冷。

  除夕宫宴上, 以中山王妃为首的宗妇联合献女。

  卷宗才到太后手上, 画卷还未打开,御座上的少年天子便破天荒第一回 在太后言语前率先开了口。

  “朕决定不再选秀。”

  当即,满殿哗然。

  【中山王妃母家外孙女郝氏, 吴王妃外甥女廖氏,蜀王妃侄女安氏,楚王妃侄女严氏,昌平郡主之女, 庐陵长公主之女……】

  卷宗上的字迹随赵康再度响起的声音,一个个映入卢晏清眼里。

  “朕与韶英郡主幼时盟定婚约,彼时心性未定,不知欢喜,今亦解除婚约。另有咸宁郡王妃外甥女和肃阳县主之女,亦解名离籍。三人品性嘉惠,温良贤德,可自行婚配。”

  殿中在一阵死寂后,纷纷下跪, “请太后做主。”

  卢晏清握卷在手, 指尖在颤, 目瞪少帝。

  赵康努力撑住背脊,侧首一瞥,在一瞬眼神的躲闪后似全然豁出去, 直面母亲的逼视。

  乌黑湛亮的眸子倒映藻井金莲,无声再说,“廿三儿已与您相商,您思考多日不言,今日还接宗室献女文书,就没将儿所言之事放在心上。既如此,儿自个说。”

  这晚,太后抱恙早早离席,皇帝奉母至孝,未几也随驾离去。

  “我没把你说的放心上,我何须日日难眠?我试着寻个合适的点平衡你与宗室所需,你非要急成这个样子吗?”

  “你要改立皇后,还要谴清后廷。你看看谴得清吗?”蓬莱宫中,卢晏清勃然大怒,手掷卷宗直劈赵康,幸被肖远挡去。

  “殿下——”肖远接住卷宗,提醒她卷宗两侧卷竹,极易砸伤头面,转身将赵康护在一旁,低声道,“陛下先服个软,您看您母后气得脸都白了。入冬天寒,她腰伤复发,本就身子不好。”

  赵康到底畏惧母亲,原就心中怯怯,闻这话心上一紧,越过肖远肩头,抬眼看她。

  然卢晏清怒气未消,见他愈发气不打一处来,“你少护着他,他管过旁人脸面吗?不管不顾在如此宫宴上大言不惭,那几个被退籍的女郎脸面往哪里摆?宗室的脸往哪里搁?一句‘不知欢喜’就是退婚的理由了?他是天子,用这等理由退,和背信弃义有甚区别?孤就教出这样的儿子,孤的脸往哪搁?”

  “就为我是天子,就可以这样退!我已经给足宗室脸面了!我若连择个自己喜欢的女郎为新妇都不行,这皇帝谁爱做谁做去!”

  “陛下——”肖远难得君前失态,厉声截他话语,正要让他改口道歉,就觉身后风一样扫过来,人被猛劲推开。

  袍摆逶迤的太后抬起就是一脚,踢在少年天子膝上,迫他一个踉跄跪了下去,“你说甚?再说一遍,说——”

  几乎戳到面颊的护甲上宝石闪光刺目,凤冠步摇垂下的珠帘流苏凌乱拍打,满殿烛火明明灭灭折射光影,似惊雷裂空,滚滚砸落。

  “你有本事,把最后一句话再说一遍!”

  少年眉目低垂,双拳紧攥指甲嵌入掌心,包着一汪泪跑出了蓬莱宫。

  “夜深路滑,赶紧去护着陛下!”肖远追去殿外交代郑无咎,回来殿中看见卢晏清已经散了一身力气,跌坐在地。

  “再生气你也不能打陛下,他都十二了。”肖远示意扶光领人退去,坐来妇人身畔抚她背脊,给她顺气。

  “就是八十二,他也是我儿子。你就说他该不该打,为了个女子,他都能说出不要当皇帝的话。早说啊,有的是人想当。这么些年……” 卢晏清拨了满头珠翠,报膝埋首痛哭,哭了一会趴去肖远肩头继续哭。

  “孩子还小,你得慢慢和他解释。再说谁还没少年慕艾过,当如你一般,满脑子都是家国新政!”肖远哄着她,环顾四下,将她抱去内寝。

  她趴在他肩上没有松手的意思。

  他便索性抱去了榻上慢慢安抚。

  不再言语,就手掌她后腰,深深浅浅按揉着,任她哭得抽抽搭搭,眼泪濡湿他衣袍,渗入他脖颈,占着一点余温,趟过他肌肤。

  铜鹤台上烛火烧去一节,灯芯“噼啪”爆开时,她的哭声渐渐停了,发蓬的发顶和微湿的鬓发都往他下颌蹭,终于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歇在他怀里。

  “闹了半晌,陛下到底看上哪家女郎?”

  见她气顺了些,他低声问道。

  天子退婚是大事,还是退的与宗室千丝万缕关系的姻亲,一旦处理不好又是一场祸乱。

  “对啊,他一口一个喜欢的姑娘,他看上谁了?”卢晏清脑子清醒了些,从肖远怀中抬起头。

  一双通红的眼睛带着两分茫然的疑惑。

  “你问我?”肖远哭笑不得。

  卢晏清翻了个白眼。

  自廿三得知了这事,她满脑子想着如何劝赵康打消这个念头,若是实在劝不了,又该如何平息宗室的怒火。

  压根没去想,他这是动心在谁身上了。

  *

  翌日正旦会后,卢晏清派人去问赵康,对方姓氏名谁。

  然赵康拒绝告知,只让人到蓬莱宫传话,道是在诸事未定前,不会漏她身份,要护她周全。

  卢晏清眺望已经跪在蓬莱宫殿门外请求做主的韶英郡主的生母、宣阳长公主,扶额怄笑,“还是个情种,知道要保护人家。”

  但孩子在她眼皮底下长大,来回就大明宫、长安皇城这么点地方。打听消息的人撒出去,不过七八日,根据皇帝日常起居、出入境况,很快就确定了人。

  十五元宵宴后,孟愈奉诏留在含象殿。

  内外都不疑有他,毕竟他是新政首领,在太后处论政乃再正常不过的事。

  就是赵康提心了一阵,然紫宸殿的人打听不出蓬莱宫事由,他在殿中踱步一阵亦是无奈摊在龙椅上。

  须臾又猛地坐起,就要往外袍。

  母后会不会已经知道了?

  寻来孟愈……会不会就此让她消失了?

  这么多年,那样多的虎狼环伺,他的母后持弓卧刀,生杀予夺,硬是将他们都解决了!

  他被前来的肖远拦下,“陛下,您既然有事相求,就该给太后殿下些时辰,她是您母亲。不是您的敌人。”

  肖远话语平和,拥他回殿,给他讲巴蛇吞象的故事。

  “舅父,我都十三了,不是三岁,你还讲这故事!”

  “十三……豆蔻。”后两个字湮灭在他的浅淡的笑意里,他看着面前的少年君王,轻轻颔首,“光阴如走马,一晃你也十三了。”

  “舅父,我一直好奇,你为何迟迟不成家立业。我和母……提起过,她也不给你张罗张罗。”赵康还有些心神不定,时不时望向外头蓬莱宫的方向,“你是不是早就有钟情的人了,是谁,朕给你做主!”

  肖远持了一卷他的课业看着,嘴角噙了点笑,抬眸慢慢望向他。

  赵康会错了意,“也对,我自己的事都没法做主,何论您的。”话落,他推开窗牖,趴在窗台眺望蓬莱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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