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150)

  “雪后天寒,你若病了,你母后头一个忧心难过。” 肖远放下书卷,上前将窗户关了,将案上手炉拢他手里,“过两日去向她道歉,您那日的话太伤她心了。”

  赵康低头不语,换了肖远隔窗而望。

  蓬莱宫中,病疾缠身的老臣满是愧疚,“是臣教导无方,未给殿下分忧,反增殿下烦恼。”

  御案上,是他奉上的一对蝴蝶纹玉梳。

  “臣原本想着,即便陛下有心,让她入宫为妃为嫔伴着,也不算甚大事,便也不曾告知殿下,谁曾想……”

  “罢了,你如何,我儿如何,孤再清楚不过。”卢晏清扫过案上玉梳,“人带来了吗?孤看看。”

  孟愈让人入内后,自己避身退下。

  卢晏清坐在正座,上下打量女孩,半晌就问了一句话,“是我儿心悦你,还是你先看上了他?”

  十六岁的少女在来前被堂祖父教导了各种规矩和话术,不求她当真能正位中宫,就盼她还能走出宫门重见天日。

  然教来教去,孟愈全都推翻了,“实话实说就成!”

  当下,孟捷就实话实说道,“妾在看上陛下前,先看上了长安。”

  卢晏清静静听着。

  “淮阳大水,双亲都死了,就剩一个年迈多病的祖父,随时可能撒手西去。我磕破了头求他放一放身段,送我来长安堂祖父家,好歹容我有口饭吃,有瓦砾遮身。到了府中,我才发现,都登入这样的门庭了,只要我肯出力气,温饱是最容易解决的事。不愁吃穿后,我在府中藏书楼发现许多书,那是个全新的世界。有一日听闻国子监竟有女博士,那女博士来府中为诸人讲经,我在窗外听了一下午,太好听了。我就想来日新政科考若我也能参加,定要如她一般。后来在堂祖父书房侍药,又见到来此辨经的陛下。他说得比表兄他们都要好。我听得入迷,看得也痴迷,长安竟有这样的少年郎。但是他学得有些迂了,譬如巴蛇吞象的故事,讲得不够生动,理解也全是书面之语,不似我在藏书楼看得杂书讲得那样好玩。我在堂祖父寝屋外笑出了声,就被陛下瞧见了。我仰慕他的学识,喜欢他的气度,他说瞧见我就觉格外亲近,说我像他——”少女抬起头,迎上御座上尊贵无匹的妇人,“未曾见过的、少年时的太后。”

  “所以,他喜欢和我在一起。”

  “他喜欢我,我自然愿意接受。皇后位,谁人不爱?我爱、我想要。得不到和想要得到并不冲突,但我确实想了。这就是我的心里话。”

  殿中轻烟漫绕,模糊太后面容,许久听她话语吐出,“孟卿,带女郎回家去吧。”

  孟愈转过屏风,谢恩辞身。

  然女郎终是年少,目光尚在那对玉梳上流转,已经到门口仍旧回身而跪,“太后殿下,请把那对玉梳还给我。”

  卢晏清并不言语,以目问她为何。

  “这是我十六年来收到的唯一的礼物。”少女咬牙道,“它本就是我的。”

  卢晏清笑了笑,目从玉梳过,示意孟愈将人带走。

  *

  翌日十六,明窗开笔,一年朝会起。

  含元殿议的自然是关于天子退婚之事,这里宗室朝臣次第执笏出列,甚至连御史台都劝谏不可轻易退婚,有碍君主信义。

  少年天子满心都在母亲身上,然太后一言不发,只道容后再议,遂退朝。

  月底大朝会,再议此事。

  此时孟愈因病之故,没有上朝。

  新政党人以孟川为首,有些松口,“臣以为,齐家而后治国。帝王之婚,虽系国体,然君后同心,方为齐家之本。若性情枘凿、志意相左,强成大礼,日后宫闱生隙,反累朝政,非长久之道。古之明君,择配重同心,非徒守旧约。若婚约本就不合,强行维系,是拘礼而失实,恐非辅政之初衷。是以臣认为婚议亦可酌情权衡,不必死守成命。”

  赵康闻言,两眼放光,全是对盛川的赞赏。

  中山王很快出列道,“盛大人此言差矣!齐家治国,首重信诺。此婚已告庙载牒,非少年一时私约。君后同心,岂可单凭性情好恶而论?帝王大婚,本就不以私情为先,当以安天下为重。君主信义一旦崩解,朝野人心何以凭依?况且女子并无失德之过,无故遭废,岂非令天下人寒心?”

  这日太后依旧不曾言语,散朝回来蓬莱宫。

  任案前奏章小山一样堆起来。

  二月下旬,吴、楚、蜀三王分别派属臣入京,纷纷表示反对退婚一事。

  三月中,得肖远暗中指点,赵康有些回过神来,入蓬莱宫向母亲致歉。

  太后正在观一则戏法,并未领情。

  在侧执勤的肖远叹了口气,明明昨日劝得好好的,这如何转眼就变卦!

  一旁的赵康缓了半晌,继续道,“母后,是儿臣想得天真了。人生诸事不能奢求太多,我只求立孟捷为后,原定妃妾不变,另在立后之时广开后廷,立选嫔御。”

  卢晏清抬手谴退了手艺人,“三日后大朝会,我就不上朝了,你自己下这道令,回来告诉我宗室反应。”

  近百日,太后终于愿与皇帝说话。

  虽说得模棱两可,但赵康还是很高兴,按照母亲的意思照做。

  只是三月廿散朝后,还是铩羽而归。

  “要不就算了!”卢晏清叹了口气,“还立韶英郡主为后,孟氏封妃,如何?”

  “孟氏可以封妃,来日我慢慢扶持她便是。”赵康坚定道,“但我绝不要立韶英为后,自添烦,也绝不会将尊位给旁人。”

  卢晏清颔首,“随你。”

  赵康躬身在她面前,奉上一卷宗,“还请母后过目。”

  卢晏清翻开阅过,是部分官员的提拔与调任,“什么意思?”

  “这些日子,儿看出来,宗室坚持反对退婚,一定要用他们的人绑定朕身,占据中宫之位,无外乎就是为了权利。即是为了权利,朕成全他们。这上头是关内、河东、河北、淮南、山南五道推行新政后,需要官员填补的空位,以便地方自己主持科考 。朕想让宗室子弟前往就任。母后放心,我已经多番研究,派他们去后我们可以让侍御史监察。且这部分官位中,一半乃虚职,届时可以让他们自己去斗。我们一举两得。”

  卢晏清面上笑意盛了些,将卷宗合上,“母后没有白栽培你。”

  “母后同意了?”

  卢晏清摇首,“这是个好法子,但这五道新政才开始推行,这个时候还经不起折腾,过于冒险了。再者,宗室都是老狐狸,你这点计量在没有将他们吓破胆之前,是敷衍不了他们的。”

  “母后……”

  卢晏清从座上起身,携了他的手凭窗而望,“母后问你一事,你当真一开始就打算闭了后廷,不选妃的吗?”

  赵康咬着唇瓣,低声道,“儿臣故意的,想着这样好与您讨价还价,有回旋的余地。”

  卢晏清没有丝毫生气,“你很好,愈发像个合格的君主了。既然你能看出宗室本质是为了占权,并为此寻求解决之道,母后很欣慰。”

  天上云卷云舒,庭前花开花落。

  卢晏清静静扫过。

  “你去传召,立孟氏为后,大婚翌年,太后改‘临朝称制’为“垂帘听政”,军国大事参之不决之,设五辅臣,宗室占其二。”

  “……母后!”赵康大惊,开口眼泪便滚下来,有为可以娶孟氏之故,然更大的震撼是母亲的成全,她用自己近一半的权利,换了他毕生的幸福。

  少年跪在她膝下,埋首于她袍褶间。

  “是喜事,不要哭。这世上能让阿娘在意的,除了新政、还有一个你,还有……”她看着不远处监察的神武军大将军,展颜与他微笑。

  *

  光启十一年冬,天子大婚。

  护送新后入宫的仪仗,乃由平西侯亲自领队,一路送至太极殿完成大典。

  “当年没能送你,这厢补上。”

  是夜,蓬莱宫中亦是红绸绕梁,灯火惶惶。

  内寝帘帐后,男人酒气微醺。

  “喝醉了吧,这有甚好补的。”卢晏清将他有些发沉的身子扶起,“喝了醒酒汤再睡,不然明日会头疼的。”

  “当年其实也没那么急,我就是……就是不想看你嫁人!”肖远鲜少饮尽,这厢的确有些醉了,跌在妇人肩头,入目满眼鲜红,她今日也穿了赤金朱袍,堪比新妇,“阿晏,你还是这样美!”

  卢晏清低眉笑了笑,一下被男人压在身下。

  他晃了晃头,伸手解她衣裳,指尖有些打颤,掌心又烫得厉害,解了两件失去耐心,一把扯开了中衣和小衣,“……阿晏,今晚咱们也成亲吧。”

  他埋在她胸膛,投在帘帐上的影子慢慢重叠。

  “等等,没有点香。入冬我腰伤用药,喝不了避子汤。”卢晏清推开他,欲下榻点香,被他拽回。

  “那年,你问我想不想要一个孩子。我今日告诉你,想要的。我想要个孩子。”肖远按住挣扎欲动的人,喉咙喑哑,“离园又深又静,我要一个人过二十九日,才能见你一回。阿晏,你给我个孩子,让他陪我说说话。我保证好好养他,好好照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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