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酒劲上来,还是压抑许久不敢言的话在此刻倾泻,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一只手就制住了她,一只手覆在她嘴上不想听她说否决的话,只认真要一个孩子。
“肖望之——”她垂在榻畔的手,摸到案上一盏凉茶,当即泼了上去,借着他一瞬愣神的时刻,用力将他推开了。
肖远被泼了一脸水,似有些醒了,但话出口丝毫没有更改,“洛阳在建行宫,那里有天然温泉,适合你我养伤。我们去住上一年半载,不会有人发现的。”
“或者,我去河西道任职,我一个人养他。”
“你让我给你生一个孩子,然后带他到千里之外,你是要我的命吗?”卢晏清不可思议道,“孩子大了,问你他的母亲是谁,你怎么说?问你为何他的母亲不养他,你怎么说?来日相见,你要我情何以堪?”
随卢晏清话语落下来,帘帐中逐渐陷入死寂。
半晌,肖远更衣下榻,“你当我今夜没来过,也没说过那些混账话。”
“阿兄——”眼见人就要离去,卢晏清唤住他。
肖远顿在门边。
竟还在等身后人来留他,抱他。
但她却说,“我给你赐婚,你成亲吧。”
他在无边夜色中逃离,以沉默以背影拒绝她。
卢晏清坐在榻上,埋首泪流。
这夜无眠。
第二日,也没能入睡。
第三日,第四日……卢晏清辗转反侧,需服安神汤方可入夜。
半月后,免了皇后的晨昏定省。
她讨厌看见她们,讨厌自己说着那些祝福的话。
她的儿子已经成人,娶妻,说不定很快就会有孩子。
但她一点也不高兴。
她的子孙绵延,愈发衬得他孑然一身。
他也不来了,来了也不看她。
就站在阶下,低眉恭谦,一如当年初入卢氏时。
她竟也成了欺负他的那一个!
她病了一场,他到底舍不得,偷偷过来陪了她两日。
腊月初三这日,她病愈,给他下了道旨意,让他前往三百里外的金城郡办一桩贪污案。
他有些生气,“这么多年,你我这样的情分,就为我一次冒犯你,你就要赶我走?”
“就三五个月,又不是不让你回来,旁人镇不住,才让你去的!”她总比他有理由,还比他会拿捏,“罢了,你不愿,我寻别人分忧。”
“盖印,给符令。”肖远当天就走了。
卢晏清没拦他。
反是沉玉忍不住道,“君侯腿有疾,入冬总也发作,您何必让他这个时候离开!”
“他这会不能留在这。”卢晏清心中盘算着事,“但我也不想等了,我让他等太久了。”
沉玉听不懂她的话。
卢晏清也没有解释。
肖远走后半个月,朝中已经封朱笔,赵康也闲了些,来蓬莱宫看她。
殿中母慈子孝,其乐融融。
少年天子万分感激母亲,和她讲述新婚的快乐,和爱人在一起的幸福。
卢晏清频频颔首,拉他手与他道,“母后和你商量一件事,你舅父即将不惑,至今一人,母后想让他尚主。”
“尚主?”赵康蹙了蹙眉,“舅父早该成家立室,寻个人彼此照顾。但是尚主的话,宗室中适龄的妇人,就只有新寡的丹阳长公主,另外旻文公主道是还不曾婚配,但……”
卢晏清摇首,“我不是要他尚公主,我要他尚太后。”
“我要他娶我为妻。” 她在儿子骤然瞪大的眼睛中,一字一句道:
“我、要、嫁、给、他。”
—— 本卷完
【作者有话说】
明天我外出听课, 可能来不及码字,就不更新了。还有最后一卷,正好我细化一下大纲。爱你们~
第81章 众生1
腊月天, 窗外小雪轻飘,梅枝低颤,庭院里有宫人在扫雪, 廊下的侍女正在点灯, 门边姑姑低声说着话。
一窗之隔, 屋内静极。
少年天子在母亲愈发认真的神色中, 一点点抽回被她握着的手。
指尖退离掌心,划过骨节,与指腹相触, 一把用力握住。
他的力气也很大,这样捏下去,寻常人都得痛喊出声,声音碎梦, 自然就醒了。
但他的母亲一声不吭。
熠熠凤目中流转的光清醒又坚定。
反倒是他胸膛起伏不定,眉宇越皱越紧,一双和母亲一样的眼睛里火海翻涌,最后一把甩开,飞也似地跑了。
没说一个字。
却也什么都说了。
卢晏清看着他离去的地方,也无甚反应。
半晌,待銮驾彻底出了蓬莱宫,扶光沉玉方起身入内,见她右手除大拇指外四根指头都通红留印, 指腹全破了。
“殿下不要伤心, 这事陛下接受不了也是正常。”扶光给她细细抹着药, 低声劝慰她。
“不同意就不同意,掐……”沉玉最是见不得她受伤,然一开口就被扶光瞪了回去。
“我知道, 要是他当即就同意了,才奇怪呢。”
卢晏清话这般说着,目落已经涂过药的手指,药力化开,一阵阵的疼钻入心间,后背还是微微渗出了汗。
每一丝痛觉都提醒她来日风浪。
但她已经考虑了许久,这是唯一的路,只要她想给他名分,就有这样一天。
转眼除夕。
宫中自有盛宴。
卢晏清如常入席,麟德殿中尚且还设两个尊位,太后与天子居正中,皇后在天子左手第一位。
赵康全程没有看她,只在散宴之际提醒鸿胪寺明岁起重排席位。
这话落下,原本就要散席的殿中忽就静了下来。
满殿文武本能想到当初天子大婚时的诏令:天子立后翌年,太后改垂帘。
但这句话太后提则大圆满,皇帝提便微妙至极。
鸿胪寺卿顶了一头的汗,不敢问具体是何席位,就低头应了声“诺”。
殿上太后无声,天子冷哼,“你知道排甚席位吗你就应‘诺’。”
鸿胪寺卿垂着眼睑,纵耳畔萦绕乃君王声响,但眼前来回都是太后姿容,张口道,“臣疏忽,帝后新婚燕尔,当将皇后席位排得再近些。”
皇后位已在第一位,压根没法再近。
赵康自然能听出这是敷衍他的话,正欲开口训斥,皇后侧首低唤,“陛下!”她轻轻抬头。
抑制就要掀起的风浪。
至此,卢晏清凤驾离开,留满殿臣工跪送。
翌日,光启十二年正旦会,卢晏清依旧出席。
按照去岁诏令,太后垂帘,天子独坐于前。朝设五辅臣,分别是中山王赵和,楚王赵瑾,中书令孟愈,神武大将军肖远,御史中丞李绍。其中因楚王赵瑾常驻江陵,孟愈多病鲜少上朝,遂由兵书尚书肖程和国子监祭酒盛川协理。
这些是本就定好的,然天子提出,既然楚王乃辅臣之一,就该在其位谋其职,岂能让他人代理代理庶务!
要求他归京任职。
朝臣自然能看出太后原先之意,给宗室的两个辅臣位,明显一个是虚职。兵书尚书肖程说是协理,实乃代楚王位,掌着实权。
肖程是一颗极好的棋,他的发妻乃太后同嫡亲堂姐,他自己又与平西侯是同族兄弟,举朝都寻不到比他更亲近太后的人了。
然天子这般提出,朝臣竟一时辨不清他当真是看不惯宗室尸位素餐,还是进一步分权……后面的念头在诸人脑中一闪而过,无人敢想。
毕竟天子与太后从来亲厚。
唯中山王出列道,“陛下所言正是,臣愿替陛下遣人唤楚王归京,为君分忧。”
“楚王久在封地,不熟朝中事。纵归京也需人协助,还需另派人手管理江陵。不如就此规划,不必楚王往来辛苦。”兵部侍郎王舒正出列道,“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很快,群臣便跪下大半,未几基本全跪了,就剩最后中山王等寥寥数人,却也躬身低下了头。
赵康掌在龙椅上的手,手背青筋毕现,目光偏转,看到身侧退后半步处静静垂下的珠帘,听到声音从里传出来,“今日正旦会,不论朝政,诸卿请起。”
“谢太后隆恩。”
殿中声平又恭敬,齐刷刷领命起身。
新年伊始,不论朝政的还有十五元宵宫宴。
宴散时正值午后,赵康给郑无咎交代了个差事,当日郑无咎就离开了宫城。
然翌日就出现在紫宸殿,那份原该送到肖远手中的信却落在了卢晏清手里。
信封写“舅父敬启”四字。
交代郑无咎时,说的是“你走一趟金城郡,朕有惊喜给母后,欲请舅父帮忙”。
赵康知道母后临朝执政十余年,朝中多眼线,便是郑无咎也原本是蓬莱宫的人,所以也懒得寻旁人,索性择了正大光明的法子。
于郑无咎而言,只当小儿心性自不会告知太后;于卢晏清则见他这般不藏掖,多来不会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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