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晏清也懒得离他们,耳畔萦绕汤素的话,指尖微微收紧,低声问:“可有凶险?”
“眼下暂无性命之忧,只是耗伤根本,若再透支,寒邪深入脏腑,后患难料。”
卢晏清颔首,“以后你就留在离园,照料他的身子。”
“汤大人跟了你许多年,挪来我处,你还得重新择人。”这日肖远好了许多,披衣从内寝慢慢走出来,“离园有向煦就好,还有军医呢。”
诸太医已经退下,外堂就剩卢晏清坐着,正在缝一个绣囊。
扶光沉玉上前扶他。
他笑笑拂开了。
二月春光沾着雪气透过窗牖撒进来。
她坐在光影里,臂挽长帔,发拢后背,鬓边一只青蝠步摇随她穿针动作,轻轻晃动。
去岁她也来住了一阵,那会医官来诊脉,侍女们层层传报,好让她及时避开,不可为人所见。
与今日不可同日而语。
肖远走得很慢,腿有伤是真的,但不舍走快也是真的。
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日。
她不以君身凤驾来他府中,只以一个妇人的姿态登堂入室,喂他吃药,问他病情,给他做女工。
阳光很淡,几近透明,让人生出恍惚。
“太医院到底都是国手,然除了汤素想来旁人即便领命来了,也不会用心。”卢晏清的话打破虚妄,告诉他一切不是梦。
她甚至捏着绣花针在他手背刺了一下。
他皱眉间,她咯咯笑了起来,低头继续绣。
还是原本那个绣囊,她是在密针线,“那样多绣囊,那样多兵甲,到底到了你手中,这就是缘分。”
肖远在她对面坐下来,“你既然这样做,何必支开我。”
两个月,从天子到群臣,都是她一人面对。
“于康儿,我是他母亲;于百官,我是他们的女君。他们不敢对我如何。可是你——”卢晏清将绣囊翻了个面,继续补针,“总得给你留条后路吧。”
她抬起头挑了下眉,“康儿都晓得给你安排条后路。”
“我若择了那条路……”
【太后是万世流芳还是遗臭万年,全在君侯一念之间。】
他们都给他备好了理由。
根本不能拒绝的理由。
“算我有眼无珠,闹剧一场。”卢晏清凑上前去,“把手伸出来。”
肖远听话摊开掌心。
卢晏清捏着针尖,往他掌心扎去,途中转了个弯回来绣囊上继续缝补,“我戳死你。”
肖远被她逗笑,伸手将她微蓬的一缕鬓发轻轻拢在耳后。
绣囊密好针脚,卢晏清起身给他佩戴,“你患疾在身,休沐两月,初五我已经回过宫一趟,安排北衙卫的人手。明日初十有大朝会,这会我就回去了。我包了鲜笋馄饨,让向煦给你煮了的当晚膳,明日再来。”
“阿晏,我好得差不多了,你常日出宫不太好。”
“有甚不好?”卢晏清站起身子,唤人前来更衣理妆,“如今咱们都摊牌了,他们若觉不好,就赶紧将诏令颁布了,咱们更名正言顺。压着不发,我解我相思,他们难受他们的。除非,你不想我来?”
“我想你日日来。”
翌日,卢晏清如约而至,午膳吃的还是鲜笋猪肉馄饨。
即便经年养成了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但她一口咬下,还是忍不住赞叹,“我就说包个馄饨调个馅,多大点事,我这手艺也不输汤令官。”
肖远将口中的馄饨咽下,慢里斯条道,“昨日的馄饨入锅全散了,成一锅咸得不能再咸的汤饼。这是今日我包的。”
卢晏清咬着唇瓣愣了一会,低头看盘中色香味俱全的膳食,用完又添一盘,最后剩几个实在用不下了,方搁下木箸道,“那以后阿晏想吃馄饨,就有劳阿兄了。”
肖远点点头,将她剩下的拨过来用了。
膳后,两人在廊下散步。
卢晏清扶着肖远慢慢走着。
“阿兄,有一事我忘了问你。初三丹凤楼前,康儿下来后你们二人又说了甚,他气成那样,差点动手?”
廊下风过,肖远手中提着卢晏清的披帛,将上头一点尘埃拂去,想起那日情境。
是在他陈明心意、向天子求娶其母后。
少年帝王从城楼奔来揪其衣襟,涨红着脸切齿道,“舅父,你真让朕失望。”
肖远仰首望着他那双与其母一般无二的凤目,在他又深又亮的眸光中,看见她的影子,“因为我不能让你母亲失望。”
第84章 众生4
肖远养伤的两月里, 卢晏清都往来宫门与离园。
最初是二月初三那日,本就已经臣民瞠目,议论纷纷。但见二人同车离去, 却未见归来, 有好事者逗留离园附近, 道是太后的车驾滞留府门前, 至暮未归。
岂止未归,乃连日在此。
之后见车驾回宫,隔日再来, 又是一留数日。
如此整整两月,几成永兴坊一景。
所有的传言都不再是传言。
所有的窃窃私语成为沸反盈天。
偶也有新登科的学子驻足感慨:
“太后殿下雄才伟略,竟在这等情爱之上自毁清誉。”
“谁说不是呢,平西侯早年名声就不好, 太后竟还这样执迷不悟。”
“去岁肖秩案,真凶不会是这位吧,太后特意保的他?”
……
言语间就到了国子监门口,后头一人重重咳嗽了两声,寒着脸拾阶而上。
来人乃盛川,他们的顶头长官。
当即论事的几人垂首避在一处,作揖行礼。
盛川默不作声地入了府衙,身后长史是景和三年的榜首,名唤施则。
施则停在台阶上, 将三人看了会, “因太后开科, 平西侯护航,才有尔等今日入天子堂、穿青袍奔朱紫的日子。他们的德政是惠了尔等,试问私情与名声碍了你们甚?”
三人愧色上浮。
施则叹, “太后与平西侯千不该万不该,最大的不该是多年没有更改新政科考的规则。是时候改一改了,将嘴碎的、背后妄议尊上、随意怀疑三司的人,都清除出去!”
盛川立在堂中,面无表情地看着外头一众下属。
*
四月中旬,肖远身子大好,已经复职回去蓬莱宫。
但卢晏清还是时不时前往离园。
概因还记得肖远那句“离园又深又静,我需要等二十九日才能在夜中见到你”。
“你留宿宫中,是以臣身范禁,我出来却无妨,没人敢罚我。”五月端阳在曲江设宴,散宴后,卢晏清直径入了离园,又是一住数日。
“但是明日你得回去。”入夜时分,卢晏清沐浴后在廊下晾发。
肖远捧了个盒子从房中出来,接过沉玉手中梳子给她篦发。
“这是甚?”卢晏清捧来膝上打开,入目眉眼都发亮,又低头有些不好意思。
扯到头发也不恼。
徒留肖远看着掌心一根断了的青丝,小心翼翼拢好,让沉玉存去了妆奁中。
漆盒中放着一根马鞭。
枣木柄润过新油,竹杆经过重新磨砺,尾端换了新牛皮二次编辫,梢头散作细缕镶嵌了玉珠。
只是那珠子还是旧时花样,如今已经不时新了。
卢晏清拿起反复看过,握在掌心抚摸,“就不能换几颗漂亮的珠子吗?”
“不能。”头发已经捋顺,肖远用干巾又擦了一遍,这会正给她点桂花油,“得让某些人记得,是她退回来的。”
景和三年六月,他被迫答应尚公主,不肯再理她,她退回这节马鞭,和他恩断义绝。
他藏在箱笼底下,多年不敢拿出来看。
没看见,他就能当作她没有和他兄妹情断,他们还有牵绊。
“我为何要退?”卢晏清哼了声,转过身很轻很轻地持鞭抽了下他胸膛。
肖远笑着把她按回去。
“这算生辰礼?”卢晏清已经反应过来,明日乃五月十二,是自己的生辰。
肖远嗯了声,“明日我就不入宫了,你和陛下好好过个生辰。”
卢晏清点点头。
“阿晏——”肖远顿了顿,欲说又止。
“嗯?”
“你其实不必来得这样频繁,我……”
“我知道,你担心我们母子关系。但我在深宫,也很想你。”卢晏清抱住他腰腹,“你什么都好,就是心太重,我不喜欢。”
月明星稀,人影成双,肖远看着月下影子,抱紧她。
抱去了榻上。
卢晏清透过帘帐看那根燃起的香,咬他耳垂吐气如兰,“我前几日想不点香了,我们有了孩子,木已成舟,谁也奈何不了我们。但我总想着,成婚生子,纵然你我无畏虚礼,但我们的孩子就该在双亲相伴中、沐浴阳光雨露长大,而不是遮遮掩掩,受人非议。我们总得替他把非议踩平了。想想,是有些贪心,但我就是这么贪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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