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贪心……”肖远的眼泪滴下来。
*
日升月落,卢晏清归来蓬莱宫。
不是整五整十的寿辰,宫中没有大办,乃普通家宴。
设在蓬莱宫的光鹿殿。
开宴过半,赵康方姗姗来迟,说是因政务缠身,当下自罚了一杯。
虽是家宴,但内有宗亲外戚,外有心腹近臣,总也有十数席,皇帝迟迟不来,实在拂太后颜面。
是以这厢来了,诸人都松下一口气。
“皇帝勤政,孤甚是欣慰。慢些喝!”卢晏清边说边让侍者从自己案上挑了一盏他素日爱吃的光明虾炙送去。
只只去壳,虾肉完整。
“还是母后剥得干净,妾每次剥,陛下都道有残壳。”皇后挨皇帝近,见他脸色还是不好看,一边圆场一边提醒他莫拂太后心意。
“那就皇后用吧。”却不料赵康道将那盘虾推给她,举杯又饮一盏,“朕尚有政务未理,诸位慢用。”
“陛下——”皇后大惊,追出去劝而无功,只得含笑回来,“母后,近来前朝事多,陛下让妾代他给您尽孝。”
说着持壶奉酒。
前朝有多少政务,又有多少政务是急要,重要的,卢晏清比谁都清楚。
当下笑笑道,“那你就挨着孤做,咱们说说话。”
殿中歌舞笙箫,满殿臣子面面相觑,个个食不知味。唯见太后眉目端和,嘴角噙笑,一直撑到宴散。
“都走了,皇后还留着作甚?”
孟捷道,“妾陪陪母后。”
“去陪陛下吧。”卢晏清谴退了她。
殿中人尽,人又聚。
六月廿五,天子生辰,宴设昭阳殿仙清馆。
宴上太后没来,天子道是凤体违和,正休养中。
但酒过一巡后,太后还是驾临此间。
“陛下仁孝,不忍孤操劳,但孤好多了,总要来看看。”卢晏清站在阶陛下,让人将生辰礼奉给天子。
是一张新制的弓。
“陛下儿时最喜弓箭,人还不及弓高,就嚷着要弓。孤应了你,凡你能持弓时,每年送一副,瞧瞧今日的。”
说话的功夫,皇后已经让人设座正中,自己偏挪一旁。
“多谢母后。”赵康眼皮也未抬,只命人拿走收好。
卢晏清坐下身来,扫过满殿宗亲朝臣,目光落在一方空座上,顿了顿举杯与臣共饮。
宴近一个时辰方散,太后始终言笑晏晏,皇帝一直冷若冰霜。
凤驾离去前,留他一句话,“孤在蓬莱宫等你。”
赵康入蓬莱宫时,已经过去两个多时辰,几近夜深。
但太后端坐殿中,显然是在等她。
“不知母后有何要事,非要儿臣来此?”赵康入内,开门见山道。
卢晏清并不说话。
赵康深吸了口气,“母后若无话可说,儿臣就告退了。”
卢晏清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沉默走在下阶陛,“站住,走回来。”
赵康顿下脚步,执拗不肯转身。
“走过来。”卢晏清重复道。
赵康不动。
卢晏清也没了声息。
僵了半晌,赵康走了回去。
卢晏清抬手扇了他一把掌。
“不想见我是吗?所以对外说我染恙,不能出席天子生辰。考虑得挺周到,还知道寻个理由!但你觉得这个理由谁会信?宗亲朝臣都是傻子吗?上月里我的寿宴上,我已经忍过你一回了。今朝我若还不出席,你是要告诉全天下我们母子不和吗?”
“我们母子和吗?”赵康原本捂着脸的的手甩下来,“为了一个男人,你连宫门都不回,你不在乎天下耻笑我在乎,我还要脸呢!”
卢晏清哆嗦着唇瓣,没有理会他最后的话,只尽力保持理智道,“你是不是觉得只要阿娘不理会舅父了,恢复以前的样子,我们母子间就没有问题了?”
赵康懒得说话,神色乃一副自然如此的意思。
卢晏清颔首,“你是好孩子,认为只要阿娘断了心思,我们母子自可以恢复如初。可是两次宴会,你的种种,落在朝臣眼里,他们只会觉得天子和太后两宫不合,正是瓦解挑拨我们母子关系的时候。我们的关系,除了母子亲情,还有前朝的政治利益。前朝的事,你确定你一个人能担起来?新政的拓展与裂变,边境的征伐与调度,官员的驾驭与任用……你确定就此时此刻,把你母亲关在后宫,不为人见,你一个人能处理妥当,你不会被宗亲生吞活剥?不会被好不容平灭的世家捡到机会死灰复燃,还是你觉得你能让边军臣服、禁军俯首?”
“您既然知道如今我还不能一个人独挡一面,您又为何要在这个时候闹出这样的事?我没有好言劝过您吗?没有和您坦诚相见好好说话吗?没有给您和舅父机会吗?你口口声声为我考虑,你为我考虑什么了?”赵康吼道。
少年声如洪钟,话语砸在妇人耳畔隆隆作响。
卢晏清眼前阵阵晕眩。
“我为你考虑什么了?”
“我为你考虑什么了?”
“你说……我为你考虑什么了?”
大颗眼泪滚在她眼中,她却笑了出来,“我闹出这样的事?闹……”她笑着回味这个字,仰天大笑起来。
泪湿满面。
“因为他等我太久了,十九年,十九年……可能我们都没有下一个十九年了。你的妻子都有身孕了,你都为父为夫了,他还孤零零一个人。我都把你养大了,我还孤零零一个人。凭什么啊!”
卢晏清擦干眼泪,正色道,“我在这个时候要求和他在一起,怎么了?你长大了,世家灭了,新政举国推行,国库有了存银,我对得起你对得起社稷,我考虑考虑我自己怎么了?我连宫门都不回,我告诉为何我连宫门都不回,因为我已经在朝会与群臣辩论,他已经在天下人面前承认,都这样了,我还要和他宫内宫外朱墙相隔吗?还要被你锁在深宫吗?那才是真的不知在闹什么!”
赵康望着母亲,竟寻不到话辩驳,一时哑口无言。
“康儿……”卢晏清长叹了口气,伸手抚他泛红的面庞,“如果你实在觉得阿娘让你不齿,你下道诏书,就说我病逝了,我以后再也不出现在面前。”
“为了一个肖远,你竟愿意抛弃太后的尊荣,竟要弃我而去!”赵康不可思议道,“那他愿意为了你抛弃地位权柄吗?”
“他当然愿意。”卢晏清笑道,“但就算他愿意,我也不允许。我俩之间,必须有一个人在朝堂之上,一来为你,二来为我们自己。而两人择其一,我一定会让他留下,因为我已经拥有足够雨露恩泽,而他却少见天日,我要他有名有姓长久地立在人世间。”
“入夜归来便见我,他就不会再孤独。”
赵康无法理解他的母亲,一步步退后转身奔离去。
殿中在他离去后,一袭身影缓缓靠近,轻轻覆下来。
笼罩了地上抱膝而坐的人。
第85章 君臣1
卢晏清被气病, 起初只道是风寒侵体,哪知心火裹着寒邪,高烧反反复复, 一连数日不见病退。
第五日时, 神昏气窒, 汤药入口便呕, 竟是喂服不下。
太医屏息诊毕,才徐徐禀奏:“殿下脉势未到险绝,病根不在外邪, 本是小症。实乃盛怒伤肝,气堵于胸,故而缠绵难愈。退烧后药不喝也无妨,但需静养。”
赵康赶来时, 闻话到最后,一颗心方落回肚里。
卢晏清当下还没退烧,沉玉捧了药过来想试着再喂她些,赵康禀退侍女,接来欲要亲喂。入内寝见肖远在榻畔,搁下药走了。
肖远唤之不及,沉默看他背影离去。
第七日时,卢晏清有了好转,彻底退了烧。
前来侍疾的皇后带了消息回去, 但赵康并没有来。
“康儿……”卢晏清梦中呓语, 眼角落下一道泪痕。
肖远望着她, 让沉玉去请赵康,“我也有些累了,需回府修整一下, 殿下处得留个人陪着。”
但赵康没来。
肖远陪到第十日,见她神识回转,胃口稍开,方松下一口气。
卢晏清躺在榻上,眉头蹙得紧紧的,伸手摸他下颌,“怎么长胡子了,一点也不好看。”
“还有味呢!”肖远拿袖角掩她口鼻,“不知是谁,攥着袖摆不松手。”
卢晏清嫌弃地蹭开衣袍,人往里榻躲去,却将他袖角压在身下,带着他半身跌过来。
肖远将她捞进怀里,帘帐半垂,浪一样叠在他身上。
他圈她在方寸地,容她舒服地缩在臂弯。
瘦了一圈,面颊都有些凹陷下去,衬得一双眼睛愈发大,乌黑的眸子深不见底。
肖远静静地看着她,眼眶慢慢发红。
“我都好了……”卢晏清伸出两手攀他脖颈,她很怕肖远掉眼泪,“今日天气好不好?要是没风,你带我回离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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