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远逼回了泪意,展颜道,“陛下前些日子一直守在外头,他想来看你的,但是我在……让他来看看你好不好?”
卢晏清摇头,“不要见他。”
“这样不好,没有阻止陛下尽孝的道理。”肖远哄道,“再说你才有些好转,不宜车马走动。我也需要休息,是不是?”
“那你休息好了来接我。”卢晏清从他怀中探出脑袋,亲了亲他长了胡须的面庞。
*
肖远如今虽还领着神武军大将军一职,但统掌北衙卫,原不需要时时在任,于府中处理事务也无妨。
翌日他便没有入宫。
第三日也没入宫。
第四、第五日依旧没入宫。
但第五日午后,有消息传出来,陛下入蓬莱宫侍疾,与太后一道用了午膳。
彼时正值夕阳西下,肖远正在阅探子传来的河西道军情。
乃吐蕃在进行武器革新,最新的一批武器送去了伊州。
当年被侵占的十州,如今剩下河、廓、瓜、伊、西五州还在吐蕃手里。从地图上看,兵戈武器屯在伊州是很寻常的事,无甚特殊。
实乃按照地图所示,河州毗邻已经收复的鄯州,一路往西北而去,西州之后便是吐蕃境内。
是以伊州武器革新自是为固边之用。
但既为固边,屯在西州不是更好吗?
“说不定西州的武器足够,伊州是加防之用。”高斐揉着肩膀,眉宇颦蹙。
“你怎么了?受伤了?”肖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高斐叹了口气,“叶子琼给香悦坊的晚娘赎身,结果才三个月,经不住他发妻闹腾,又把晚娘卖了回去。竟还敢抬价,老鸨不买,他就将晚娘扔在坊中,晚娘求了他一路,他失了耐心对她拳打脚踢的。我实在看不下去,就动手了。倒不知他竟带了不少暗卫,没占到便宜!”
这人光启七年后,在文渊阁一直领闲差,当年留他是为需要他反告谢徜,之后便一直被虎贲暗卫监察中。
这么多年,他也算老实。
自己和阿晏事多,便也未再理会他。
不想竟这般不堪。
“寻个时机……”肖远喃喃却又顿住了口。
“什么?”高斐问。
寻个时机料理了。
肖远本想说这个,但转念一想,这会高斐才和他发生过节,还是缓缓得好。
“无事,看地图吧。”他回来正事上,手指西州,“暗子回应,西州近三年都没有更换过武器。”
高斐回神,“你的意思是——这批武器有可能是为推上河州,以便来日攻打鄯州之用?”
肖远颔首,当即写信给高毅,让其严密监察吐蕃动向。
“你要不要随我一道?”高斐约了花酒,事毕正欲离开,见肖远从公务中剥离出来后,一副萧索神态,“罢了,我留下和你说说话。”
肖远起身帮他推轮椅,一路送他出府衙,在府门外抬眸眺望大明宫一角。
“我知道了,是要入宫吧?”
肖远的目光还在流连,但笑不语。
“军务完成了,君侯身子也调理得不错。”向煦给他送来晚膳,主食是三鲜馄饨和胡饼,还配了四个小菜,“剩了不少馅,冰镇着,一会咱们包了给殿下送去。”
肖远笑笑,“听说陛下今日去陪殿下用膳了。”
“亲母子,没有隔夜仇。陛下到底还是少年心性,一顿饭就好了。”
肖远嗯了声,低声用膳。
之后去了膳房包馄饨。
向煦催他快些,不然宫门就要下钥了。
“下钥就不去了。”肖远不紧不慢包着,果然错过了时辰,“拜冰存放,明日我还吃。”
他净了手,回去后院歇息。
翌日向煦问他要不要再准备些新鲜的馅。
肖远在院中修剪玫瑰,“我都连吃两顿了,不吃了。”
“不是说要给殿下送的吗?”
一支多余的枝干被利落剪去,肖远换了一处,“先不入宫,过两日。”
向煦看他走入茂密花丛中,平阴玫瑰花期要到七月末,这会开得正艳时,也是花刺最硬时,“小心,您没戴手衣。”
她喊晚了,肖远手掌已经被扎到,两处很深,血很快渗出来。
他是感到黏腻才垂眸去看,没有觉得痛,便胡乱擦了下,继续修剪起来。
很长一段时日,他都在园中修剪那些玫瑰。
盛开的每一朵都娇艳欲滴,飘落的花瓣他小心翼翼捡起。修剪完无事了,他就在庭院晒花瓣,风干后放入书卷里,妆奁中,窗台上。
窗台前的案几上摆着历本:七月十四。
才七月十四。
他从宫中回来才九日。
他却觉已经过了九年。
日日漫长无比,黑夜没有尽头。
他需要喝安神汤才能勉强入睡。
他在窗前坐下,四方案上还留着一支她的玉搔头。
他静静看着,控制自己不去触碰。
“君侯,陛下来了。”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
肖远回头看他。
侍者道,“君侯,您得接驾。”
肖远看着那个玉搔头,起身去前厅。
一路花色满园,是他的玫瑰在日光下盛开。
*
还没走到前院,赵康便已经来到了中庭。
肖远行礼问安。
赵康虚扶了一把,他私服而来,没有出仪仗,身边就几个内侍跟随,被远远打发在了后头。
“孟相身子愈发差,朕来看看他,路过离园,顺道看看舅父。”赵康举目远眺,见一点翠绿延展,零星几点红,闭目阵阵馨香。
“臣很好,谢陛下挂念。”
赵康侧首看他,“母后也好了很多,这些日子朕都陪着,谢舅父给朕这般机会。”
肖远没有接话,引人往中庭凉亭里入座,命人奉茶。
赵康摆摆手,往后院走去,见到了愈发瑰丽的场景。
满目枝叶欲滴,朱色娇艳,玫瑰千株万朵开,似天上燃烧的云,无穷无尽,热烈奔放。繁花簇拥的石子小径缓缓延伸,诱人迷途不知返。
“你就是这样讨好母后的?”
“昭阳殿在新后入住前,按照先帝之意,也种了许多玫瑰。如今满园修竹,乃陛下待皇后的情分。”肖远面上呈笑,浮在眼角,“约莫世间儿郎,都是这般对待心爱之人的。”
“皇考与朕,都是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光明正大以待新妇。”
“臣亦不曾偷偷摸摸。”肖远给赵康斟茶,“陛下若觉得太后委屈,就该让中书省把诏书补全了。”
茶奉至少年面前,茶面平如明镜。
然少年握起,却碎起无数波澜,“方才我道母后身子好了许多,舅父可知为何?”
“因为陛下用心侍疾,太后甚感欣慰。心放宽了,心气自然养回来。”
“所以,舅父忍心母后再受打击吗?”
“这话陛下问自己才对,您忍心让太后再伤心吗?”肖远低眉饮了一口茶,抬眸神色恭谦,“太后这次,不也是也因你吗?之前都好好的。”
赵康的手捏紧了茶盏,重重掼在石桌上,茶水撒了一手,“所以如果朕要你砍了这满园玫瑰,你定然也是不愿意的?”
肖远起身从袖中掏出一方巾帕,来君主身前给他拭手,“那样你母亲又要病了,臣舍不得,您舍得吗?”
赵康扯过巾帕扔在地上。
肖远弯腰捡起来,轻轻拂了上头尘土,对齐叠好,收入怀袖中。
赵康的神色变了变,他看见上头花色与绣样。
那是母亲的绣帕。
“你以臣身染君妇,对得起先帝吗?”
肖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于臣视君的时辰而言,过长了。
他眼角那点礼节性的笑又始终不达眼底。
赵康不知怎么打了个寒颤,似被刀锋从头骨背脊刮过,不疼不见血,但两股战战,惧意满怀。
肖远收回目光,“不要侮辱你母亲。”
赵康心头大震。
是啊,他怎么会问这样的话!
就算自己不相信肖远,认为他觊觎母亲,但以母亲那样的性格,为妇为后时,焉许他恣意妄为。
“臣对得起先帝。”肖远重新斟上茶,奉了上来。
赵康又愣住了。
压根没想到他又回了这个问题上来,更没想到他回答得这般坦荡。
一时竟被怄笑了。
“平西侯,你如此傲慢,朕赐你‘大不敬’也不算冤你,朕可以诛了你。”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肖远奉完茶,退后两步,躬身垂首,“但陛下不至于此。”
这日赵康已然溃不成军,被牵着鼻子走,“你说为何?为何朕不至于此。”
“因为臣教导过你,因为你是阿晏的孩子。”
赵康拍案而起。
看面前男人神色如常,闻他口中“太后”已成“阿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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