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43)

  一日散职而去,陪审诸人不觉有甚。

  第二日,卢晏清依旧审阅两项卷宗。其中有一项《各宫陈设清档》因涉及银钱,一项堪比昨日两项,足有三大箱笼,另加一项《二十四司月报汇总》两大箱笼,看起来颇费时辰。

  这日全部的卷宗看完,尚功、尚服两处的数个上了年纪的女官已然有些吃不消。

  毕竟卷宗重要,离开六局入了昭阳殿,则需监察陪审,没人敢敷衍,是以个个撑住精神,不敢掉以轻心。

  神聚久矣,人便疲乏。

  第三日,卢晏只审了《后廷十八殿及掖庭日用度汇编》一项,因为这项是最多的,足有五箱笼。

  近三个时辰的重审,因为开始得早,结束时天边还余一抹余晖,照满地细雪。

  昭阳殿官员散去,尚服局的王司饰惴惴不安走出殿门,她下午陪审监察时打了个瞌睡,不慎碰到了茶盏。实在是殿中太暖,香气又重,对于她们这等习惯了午歇的女官,实在困顿。偏皇后年富力强,一整个神清气爽。

  自己原就是被她的贴身女侍唤醒的,倒也没斥责她,反赐她茶水醒神。

  但这次莫名的重审,六局二十四司都风声鹤唳。

  毕竟年轻的皇后一入后廷,便处置了两个三品高位妃子,至今余威尤在。

  索性一夜无事。

  且在第四日的时候,皇后还专门派侍者奉了茶水点心。虽诸人都晓得陪审期间,当端肃严谨,尽可能不用膳娱乐,但皇后道歇上一刻钟不算什么,是她的一点心意。

  且得这一日恩赐,转眼第五日就要收尾。

  当下就剩《宫人奖惩录》两厢笼,和《彤史册》一厢笼。

  因是年末重审,殿中监察陪审比之前更甚。

  六局尚宫及其副手十二人皆在,另有宫正司十二人,司记、司籍 、掌戒使,掌彤使四人,共二十八位女官汇聚朝露馆。

  皇后依旧高□□坐,案堆卷宗如山。

  数日下来,六局女官已经习惯了这一幕。

  皇后阅卷极认真,埋首卷宗中。

  殿中静得针落可闻,虚空中可以看见浮游的缕缕香烟。

  诸人行监察之责,偶尔往案台看去。

  只见得皇后一方饱满光洁的额头,发髻畔花蕊点点,随她书卷翻页,步摇轻轻晃动,折出一截光影,映她明靥清丽绝伦。

  而她们看不见的地方,皇后指落字里行间,目随指动,手轻轻划过一行,目便慢慢下移。

  她的无名指与小指带着长长的护甲,但因她动作之轻,从未划过纸页卷面,就连一点金属落纸的声响都没有。

  看完一卷,抬首唤来司籍归还。

  司籍当场验过,后传给在场诸人一一看过,无差则落字重新封入箱中,。

  这套监察陪审的流程,五日间已经上演上百回,诸人都不胜其烦。然卢晏清还是再三提醒他们认真查阅。

  当下她就剩了彤史册底稿需要重核。

  她捧来第一季度一二三这三月的彤史翻阅。

  底稿按季成册,以麻绳串。

  她看完最后一页,小心翼翼地理将每一页都理平,叠整,合上,没有一点褶皱划痕。

  方唤司籍来拿回。

  不知是就要结束这五日繁琐又枯燥的公务,还是实在过于劳累困顿,司籍上来从沉玉手中接过时,竟没拿稳,“哗啦”一声掉落再地。

  顿时,皇后举止轻拿、拿而用心整理地密卷就这般杂乱无章得跌散在地。

  司籍吓得六神无主,跪下拼命磕头求恕罪。

  皇后静看她半晌,面色几经阴晴,长叹一声。

  就这一声略带劳乏又失望地叹息,累满殿女官齐齐伏跪,噤若寒潭。

  ——唯恐皇后将这日内容全部重审。

  毕竟,六局有规定:所有卷宗出六局,需步步不离手,处处有人查。

  但这般掉在地上或不甚打翻的事,难免发生。

  说白了也不是大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字迹难不成沾了点土就变多变少了?

  实在是新后做事独辟蹊径,让人难以琢磨。

  “愣着作甚,等孤给你捡吗?”卢晏清终于开口,敲着臂膀解乏,没有要重查的意思。

  诸人松了口气。

  司籍更是急急捡起翻阅查看,为着临结束还发生等过失,这会侍立皇后侧,简直如芒刺在背。念及是从封箱中取去,前头早已审过,遂囫囵看过,回话“阅毕,无差”。

  原也不止这日,前几日陪审监察的人中,原已有不少人随意翻阅几页便潦草落名的。这实在是无甚意义的事。

  卢晏清这会已经在阅第二季度的册子,头也没抬,只道了一声“落名”。

  司籍握笔落名,转身递给尚宫诸人,长舒一口气。

  很快诸人名字依次写上,封卷入箱。

  一点插曲过去。

  一日也过去。

  这日皇后设宴昭阳殿,宴请六局女官,发放赏赐,告慰她们数日艰辛。

  确实颇有怨言,然见得那样丰厚的恩赏,诸人便再无多话。

  皇后立威又施恩。

  她得威信,女官们得惠利,彼此都开怀。

  *

  这日开怀的原不仅仅是六局的女官们,还有温林小苑中的杜熠。

  “皇后殿下应了妾的,待她处理完内务,便陪我上鼎郊观上香祈福。”杜熠置身夜色中,抚着隆起的胎腹,眼中且喜且悲。

  “孤既然应了,自然作数。”卢晏清行走在晨曦朝霞中,身披日光,踏雪路,亲扶杜熠步上高台,“只是你不是只要孤作陪吗,怎请了这样多的姐妹?”

  鼎郊观上鼎炉焚香,香烛高燃。

  佛堂大门开启,堂中神佛宝相庄严。

  门外殿前,以皇后为首,侧立杜昭容,之后是谢婕妤,王婕妤,还有郑美人等六位嫔妃。

  “上香祈福的好事,大家自然都想来。”杜熠声音有些喘,被卢晏清牵着的手欲要挣脱出去。

  “杜昭容身子不适吗?怎有些在抖?”皇后看着里头一遵药师佛,身呈蓝色,遍体琉璃,内外澄清一片,照无边界。

  “殿下何出此言?”身后谢婕妤的声音传来,“妾瞧着杜昭容精神甚好。”

  “可不是嘛,这三层高台,数十阶梯,乍一爬来,倒也有些累人。”王婕妤附和道,“妾以为杜昭容会中途歇下,不想足下生风,稳健得很。若换了妾怀大公主那会,怕得让人抬上来了。”

  “是了,妾几乎跟不上殿下与杜昭容的脚步。”

  “到底还是杜昭容有福气,羡煞吾等!”

  ……

  诸夫人你一句我一句高捧杜熠身子康健,怀胎安稳。

  “孤与杜昭容先入内上香,尔等在此等候,按序而来。”卢晏清打断妃妾的话,松开杜熠。

  殿中深阔,殿门大启,风扑香烛,气息杂乱,火焰不定。

  “殿下,不若让宫人合了殿门,一来上香不熄火,二来也暖和些。”这样冷的天,杜熠的额上却覆着汗。

  卢晏清侧身看过来,看了一会,问,“昭容确定要合门?”

  “妾有些冷。”话语吐出倒确实在哆嗦。

  “孤记得在紫宸殿初见昭容,你正与陛下对弈,你说了一句话,让孤尤记之至今。”

  【这局妾本就败相已现,妾这会认输也不置于输得太难看。】

  “多么识相的一句话。”卢晏清从袖中掏出帕子,上前轻轻柔柔地给她拭汗,“昭容考虑清楚,是否当真要合门?”

  皇后擦得温和又细致,从她额头到鬓发到脖颈,一丝不漏。

  “妾……冷。”杜熠又惊又恐,往后退去,却也不再乞皇后下令,咬牙攒力道,“风大,阻碍皇后与本宫点烛上香,将门合上,各自退下,勿扰此间清宁。”

  皇后不反驳,还在温柔为她拭汗,目光扫过她隆起的胎腹,伸手去摸。

  合门的一瞬,退出殿宇的侍者和候在殿外的后妃都看到这一幕。

  以至于未几殿中传来杜熠的痛呼声时,谢翎带人匆匆推门而入,见得满地血流,闻她道,“是皇后,皇后推了妾!”诸人都深信不疑。

  “殿下,这是龙裔,凡出生都是你的孩子,你如何忍心的?”王芙扶着杜熠。

  “先传太医吧。”谢翎转首吩咐,“快去,快传!”

  “站住!”卢晏清启口拦下宫人,目光扫过一众后妃,“孤还在这,哪里容得到尔等指责、发号施令。”

  她施施然坐去正殿宝座上,静看杜熠苦痛挣扎。

  一时间,殿中一片死寂。

  岁初时光重演。

  谢翎见其如见昔日的自己,愤恨道,“皇后殿下,你这般手段,实在草菅人命,陛下回来您要如何交代?为龙裔故,妾不怕你,来人,传太医。”

  “为龙裔当然得传太医,但这会谢婕妤最好莫要大肆喧哗。”卢晏清招手示意她近身,悄声低语,“孤这会是在为陛下清理门户,你少闹些动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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