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啼血5(已修)
“为陛下清理门户, 孤看你是排除异己。”
杜昭容在鼎郊观跌倒诞下死胎一事,很快被快马传到景陵,皇帝和太后于翌日日暮时分赶回了大明宫。
卢晏清提前让扶光给御前的人递了话, 莫让天子处理这事, 她自会应对。
赵瑜接到口信时有些诧异, “这样大的事, 她是吓糊涂了不敢面对朕,还是疯了要独自一人面对太后?”
“殿下说了,请陛下听她这一回。您若去了, 怕是不好看。”扶光按照卢晏清所授如实回答。
赵瑜虽好奇,但瞧着面前婢女神色安然的样子,还是应了,銮驾直接回去紫宸殿。
太后不知内情, 只见皇帝半点没有要理会这事的姿态,心中呕着一口气。
催辇追上銮驾,“陛下若还有旁的政务,母后去处理这事。但杜昭容痛失子嗣,这也是你的孩子,你好歹去看看她。”
“初闻她有孕,母后便说让朕看在孩子的份上,多怜惜她。儿照做了。如今么,天让她无子, 见之感伤, 不如不见。”
“陛下这话说得武断, 哪来的天祸,分明人为。”
“母后也武断了,若已经确定是人为, 还劳您处理作甚?直接送去诏狱、三司定罪便可。”
“你……”太后被噎了一把,眼睁睁看着銮驾入紫宸殿。
……
昭阳殿内,谢太后坐于正殿黄金凤座上,一边回想来时皇帝的态度,一边瞧着殿中皇后的无畏姿态,气不打一处来。
侍女奉了茶,也被她狠狠掼下。
茶水四溅从阶陛滴滴答答落下,碎片直击到皇后足畔,一片从她袍摆跌落,一片撞她凤头履弹回滚在地上。
殿中莫说宫人禁声,谢、王等一应后妃都被太后难得的震怒唬得垂首肃立。
“母后容儿臣分辨,儿臣所言句句属实。”唯皇后面北而立,声音泠泠响起,“只是这事兹事体大,还请母后屏退左右,许儿臣与您密语。”
皇后谋害皇嗣,确实兹事体大。
太后入昭阳殿之前便传了宫正司到场,做内廷审判之状。
又因杜熠产子后至今昏迷未醒,不能到场,遂让当时在场的谢、王等六位后妃来此作证。
一时间,昭阳殿正殿中,不算宫侍就足汇聚了近二十人。
“密语?”谢太后冷笑一声,“事无不可对人言,皇后无需如此。”
“母后,请给儿臣一个机会,毕竟这事涉及陛下。”卢晏清环视左右,坚持道。
“当然涉及陛下!”谢太后恨声,“好好一个孩儿,还是个男胎,过两月就能生下了,结果在皇后的殿里、手里没了。这是陛下的子嗣,是大鄞的龙裔!你年轻不懂照顾,孤能理解,所以特意派了一应太医令、宫人给你分担。实没想到,你竟狠毒至此,这样容不下旁人,哪里有半点皇后的懿德,中宫的肚量!还要什么机会!”
太后掌捶紫檀木案,手上护甲击案面,腕间玉镯扣案沿,发出沉闷又脆裂的声响。
“母后,儿臣恳求与您密语,完全是为了陛下,请您屏退左右。”卢晏清再次恳求。
“孤就问你,是不是你推了杜昭容一把,是不是你以中宫之威不许旁人施救,不传稳婆、不许太医至,活生生将她腹中孩儿拖死了?”
彼时鼎郊观佛堂中,只有皇后和杜昭容在。
杜昭容一人指控当然不足以采纳。
但后来谢、王等六位后妃闻声入内,皇后不发施救之令,原是个个都可作证。不仅她们,还有她们的侍者、包括皇后殿中的宫人侍婢,都是证人。
皇后当辩无可辩。
也确实未辨。
卢晏清这会直接认了。
“是,太后所言无差。杜昭容腹中胎儿是妾所毁,妾没什么好辨解的。”随皇后声落,殿中顿起喧哗,连她自己的近身侍婢都慌了神色,忧心忡忡望向她。
太后却轻舒了口气,望过来的眼光凝了一点久违的笑意。
她入殿时,已经得了专门侍奉的两位太医令的话:
杜熠腹中的孩子原在去鼎郊观前两日就已经没了脉息,乃以虎狼之药勉强吊着母体。
其中一太医道,“皇后到底不够老辣,若是在孩子产出之时让医官检查胎体,定能发现端倪。如今再验,有了这一昼夜的时辰差,也不好说了。”
然谢太后的笑意只有一瞬,目落皇后那张仿若她毁去的不是龙裔而只是随意宰杀了一只鸡鸭般平和的脸,心头蓦然一紧。
就这样将人收拾了,似乎容易了些。
但转念又想,她们苦心设的局,人证无数,该她百口莫辩。
“很好,皇后既然认了,也免孤周折。”太后理了理衣襟,“卢氏谋害皇嗣,供认不讳。来人,给她脱袍卸簪,交给内侍省,由陛下发落。”
殿外的侍卫闻令本能上前,然一踏入殿内足下速度又缓了。
——这是要对皇后动手,押解中宫。
“出去!”皇后在这会开口,扼住他们脚步,抬首望向凤座上的太后,“孤是承认推了杜昭容,也承认她因孤而失子。但孤何时承认谋害皇嗣了?”
“卢氏,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是甚胡话?”谢太后气笑,饮了口茶道,“杜昭容的孩子不是皇嗣那是什么?”
“孽种。”皇后毫不犹豫地开口,“混乱皇室血统的孽种。”
“你放肆!简直胡言乱语。”谢太后厉声而起,须臾平复了心境,嗤笑道,“卢氏,孤知你着急脱身,但纵是自保也不是你这么个自保的法子。罢了,孤这日也累了,你有什么话去同三司说,同陛下说吧!”
谢太后揉着太阳穴,抬手一挥,一副将皇后押下到此为止的样子。
“妾说的不是胡话,是有理有据的真话。” 却不料皇后尤自站着,从容平稳道,“妾尚可与宫正司说,还未到惊动外廷三司的地步!”
“有理有据?”太后蹙眉,两侧嫔妃疑惑,四下宫人震惊。
卢晏清这会只问宫正司,“孤说的对否?是否该容孤讲明原委。”
宫正司顿了顿,起身朝太后拱手道,“太后殿下,理应让皇后陈言。”
“你说。”谢太后坐下身去,隐隐觉得不安,但一时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只闻话皇后的声音响起。
“敢问太后,后廷嫔妃有孕,以何为证?”
“自然首看彤史。”太后缓了缓,平复心境,“杜昭容的彤史孤看过:三月十二,上录帝幸临于太液池,时辰对得上。孤若没记错,皇后应该也看了吧。”
皇后颔首,“十月初十,陛下告知妾此事。翌日,妾查彤史,看到的乃是同太后一样的记录。”
“那你还有甚好说?”
“本来确实无甚可说,但恰逢近来孤重审宗卷,发现了问题。”卢晏清话落,要求宫正司前往尚仪局取彤史。
太后狐疑地看着她,当下不好反驳,由人取来彤史册。
此番前来,自然还是按规矩:彤史出六局,尚宫、司籍、掌彤使、宫正司监察使一路护送而来,后留昭阳殿。
闻彤史有异,穆筱心惊。
但思来想去除了晚录皇后的侍寝记录,自己不曾有旁的出入。
来回思之,对上太后目光,轻轻摇首,以示无恙。
太后有些悬心,见此微微松了口气。
彤史奉给太后过目,依旧是昔日字眼,无一改变。
“去给宫正司三司看。”太后扫了一眼卢晏清。
宫正司三司阅过,合卷在案,禀太后道,“彤史所录,三月十二,帝幸临杜昭容于太液池,同其受孕时辰能够合上。”
“卢氏,你还有什么可说?”太后问。
卢晏清也不着急,只转身问向六局女官和数位宫正司监察使,“自三月至今,彤史共三次离开六局进入昭阳殿,三个来回间,都是仔细检查,确保无人更改的,对吗?”
“是。”诸人齐答。
“穆掌使,那孤是不是可以说,能执笔记录者,唯你一人尔?”
穆筱不知卢晏清到底何意,但她这话除了答一个“是”字,并无旁的答案,遂道,“是只有微臣可执笔记录,但臣记录之后是由司籍保管,一应钥匙和归档的厢笼都是她负责的。”
“孤没问旁的,你回答你的便可。请你再答一遍,彤史能执笔记录者,唯你一人尔,是吗?”
穆筱看一眼太后,咬唇应是。
“很好。”卢晏清又道,“孤还有一事问你,专供你记录所用的丹砂,于字迹之上,有何特殊之处?”
“特殊之处……”穆筱半晌道,“唯有一处,丹砂容易退色,一般三五日颜色就变浅了。”
卢晏清颔首,回转身来,“那请宫正司三使观阅第二、三季度的彤史册,看看上头的字迹颜色,可是穆掌使说得这般。”
话落,司籍从箱笼中取出第二、三季度彤史册,由监察使送去三使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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