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晏清领旨应是,腾出半日查验了一应在禁中当值的人手,又看过皇帝近日起卧膳食的卷宗,最后给御前侍奉的人和随行医官的医官叮嘱了几句,以践中宫之责。
之后回去麟德殿继续选秀。
廿六,一百二十位秀女筛七成,留三成,出卷昭示。
廿七,命内侍省整理成册,快马送去骊山,待君面选。
按理,皇帝面选两三日就结束了。
毕竟经四轮挑选,尤其是经过皇后的择选,剩下的基本都是符合天子心意的,略略择过即可。
何论这厢,皇后已经筛除七成,仅剩了三十六人。
不想,直到十一月天子迟迟不曾定下,也没有宣这三十六人觐见。
*
“殿下要不要往骊山走一趟?陛下摆明了是在等您去,闹得太僵总归对您无益。”
这日长安初雪,卢荀清同往年一样,逢初雪而聚,姐妹二人围炉赏雪。
宫人被赐死不是甚新鲜事。
但先帝走得是仁君路子,御下宽仁,在位期间偶有责骂宫侍,鲜少动刑。
当今天子一下处死了十一位宫人,口谕又传于后宫,说是纳皇后谏。
虽没有惊动外朝,但高门亲贵间多有耳闻,天子这是被中宫气很了。
卢晏清慢慢剥着一颗栗子,去了外壳,又细心剔除涩膜。
金栗是范阳特产,每年入秋后,陆赟都会进献。
她自幼爱吃,但栗子剥来繁琐。
虽有侍者伺候,但家中于这处有严格的规定:
【世间滋味,适口与易取,二者唯择其一。物若味美,便不教人百般劳役;若取用便捷,则不必强求珍馐。毋以口腹之欲,苛责下人。】
那年母亲伤感父亲因娶她而被贬官,父亲亦用这理宽慰她,“万事没有让人占尽利好的道理。”
后来很多年,母亲也这般教导他们兄妹。
金栗香糯,量少难求,得之已然不易。
她又最是嘴叼,侍从捧来煮好裂开口、小剪一划就可脱壳的栗子,但她捏来手里看着那层裹在果肉上的涩衣皱眉。
皱着眉,记着母亲的话,哼哼唧唧自己剥。
等之不及,连衣带肉塞进嘴里。
“不是等不及。”恐兄长们笑她嘴馋,她辩解道,“剥衣连肉,多浪费。”
以至于她印象中吃到的最美味的栗子,是和肖远在一起的时候。
他和她一道读书,眼从书上过,看炭盆火势,时不时捡来剥好。
剥壳除衣,完整一颗,放到她面前的碟子中时,还冒着香甜热气。
一双凤目亮晶晶闪光,不好意思吃,装模作样推拒两下。
“近来还不能练武,炭中取栗,去占肉皮,实为练手。”他低头看书,“七姑娘若不嫌弃我顺道为之,就用吧。”
“那是不是你还得谢谢我给你这个机会?”她吃着栗子,挑眉逗他。
他翻过一页书,“谢谢七姑娘。”
卢晏清“噗嗤”笑出声来。
“殿下?”卢荀清唤她,“想到甚开心的事了?”
卢晏清愣了一下,看手中依旧涩皮残留的栗子,即便被剥去涩衣的地方也是坑坑洼洼。
从君臣尊卑论,那日同赵瑜的争吵,的确说了许多逾越犯上的话。她该卑躬屈膝去向他求和,哪怕同以往一般,真心实意地送汤奉膳,歪歪绕绕地示弱,然后引他来殿中,或者去他所在之地,在床帏间冰释前嫌,下榻后依旧是被宠冠后宫的皇后。
但卢晏清一直都觉得很疲惫。
一次次争吵后的和好,她都觉得自己戴了一副面具。
一次次在床榻上被赵瑜花样百出的摆弄时,力道轻重、时辰长短都由不得她决定、甚至连恳求都不得回应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像个木偶。
她其实很怕侍寝,极少能感受到欢愉。
“不是来和陛下你侬我侬,庄周梦蝶的!”
这句罪该万死的话脱口后,有一瞬她感到从未有过的痛快。
就是现在回想,都觉得兴奋无比。
他定是气急了。
以后除了初一十五,再也不要召她侍寝。
中宫若沦到这一步,里子基本就没有了。
但她还有儿子,有储君,有名分,有扭转回来的威望,尊荣颜面依旧在。
“世间滋味,适口与易取,二者唯择其一……万事没有让人占尽利好的道理。”她忆家中的训诫,想起生命里那一点极珍贵的‘二者皆可得’的圆满,将手中一颗栗子送入口中,慢慢嚼咽了。
“是这个理。”卢荀清也捡了一颗栗子来剥,“但是殿下莫忘汉武巫蛊之祸,其根虽是皇权与储权之矛盾,两代人治国路线之不同,但直接诱因却是父子长期隔绝不得见,给了歹人为祸离间的机会。”
她将剥好的栗子送去皇后盘中,“殿下不去无妨,但得有人在御前转圜。”
是在催她想法子让天子尽快定下入选之人,毕竟里头有自己人。
卢晏清以叉逗弄盘中不甚浑圆的栗子。
其实她能做的也只有到这一步为止,让朝野知道自己的态度。
至于赵瑜如何,不在她掌控之内。
所幸,当下御前尚且有人,不算两眼空空。
她叉起那颗栗子,隔窗赏雪,享受这难得的闲适时光。
“阿姊勿忧,我有数。”弯下的眉宇间尚留少年时的倔强,杂着一抹深宫浸淫后的精明,“我不是非去骊山不可,但年关将近,陛下总得回大明宫。”
*
【停选6】
骊山,华清园。
大雪连下了三日,天地一片银白。
华清园的政事堂中,赵瑜才从北苑的汤池回来,也没理衣簪冠,就披了件玄狐皮大氅,散着湿发,歪在御座上。
郑萦陪侍在侧,正给他擦干头发。
案上又添奏章,赵瑜蹙眉扫过,长叹了口气。
刘铭得他眼神示意,捧来给他。
【御史臣启奏:……采选良媛,以广胤嗣。中宫已亲预甄别,次第拣选,唯待圣上将员额裁定。】
翻开即合,砸去案上,“没有其他的了?”
刘铭又奉一本。
【门下省臣谨奏:……后宫采选,皇后已先行筛阅秀女,恳请陛下钦定选秀名额,明立规制……】
赵瑜沉沉合上眼,“还有吗,都拿来。”
刘铭扫过封面颜色,将剩余数卷捧上。
【太常寺臣启:宗祧绵延,系于后宫。皇后躬亲筛阅秀女,以待圣裁……】
【吏部臣启:各州举荐秀女汇集京师,中宫已逐一拣择,唯选秀名额未定,无从拟定名单移文存档……】
【国子监臣启:秀女云集宫中……】
……
“好一个勤勉贤德的皇后!此妇人故意的,自己闷头做完了,大张旗鼓派禁军将名单送来,唯恐朝野不知她态度。”赵瑜气得牙根泛酸,“满心满眼政务选秀,她心里到底有没有朕?把朕当甚了!”
刘铭不敢接这话,恨不得把头埋到地下去,只一个劲给郑萦递眼色,求她安抚君主。
“陛下这话说得就是冤枉殿下了。她若心中没有您,全然只有她自个,那又何必在御驾出发前,再三吩咐我等,好生照料陛下。”郑萦还在擦拭他头发,含笑将他头拨转过来,换了新的干巾拢发其中,细细搓揉。
“少拿这些糊弄朕,过问查检朕的起居,是她作为皇后的职责。她就不愿失责,敷衍——” 话未说完,赵瑜往郑萦身侧靠去,嗅她手中巾帕,“帕上沾了甚,倒是清甜。”
很熟悉的味道,但又想不起具体在何处闻过,只嗅之舒适宁和,赵瑜歪头贴在她掌间。
“殿下若只言不行,陛下可认之‘敷衍’;但殿下言行一致,便是真心念着您。”郑萦话语缓缓,慰人心田,“帕上原是陛下用惯的甘松,理气宁神。只是出来前,殿下查看您起居,见您有两日睡得不好,便嘱咐妾等试试白茅香,是太医院专门配给太子沐浴所用,据说最是安神,也不伤身。殿下说,父子同源,或许有用,让尝试之。”
“朕来这处许多日,怎不见旁人拿来用?”赵瑜扫过刘铭,又看一旁汤沐官。
“您说为何旁人不敢拿来用!”郑萦亦嗔亦诚,一句话给两位内侍官解了围,又不轻不重地戳皇帝心窝子。
——帝后争吵中,哪个敢拿皇后建议的东西给天子!
“你倒是敢!”
“妾礼佛,求安宁。”郑萦将他最后一把头发揉握在巾,“帝后和谐,大安也。”
赵瑜哼了声,抬手抽来那方巾帕又嗅,喃喃低语,“父子同源……皇后可真会教。”
抬眼陡然换了神色,目光如刀似剑投在郑萦身上。
郑萦伏身而跪,“陛下若觉妾为皇后棋,皇后借妾固宠,妾领罪。陛下若觉妾遵中宫意,念龙体康健,妾处还有白茅香,尽奉陛下。”
赵瑜看她半晌,“你倒是个实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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