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同源,确也许久不见康儿了,都怪那妇人……”他倚靠在榻,将巾帕覆面,抬手示意郑萦起身,“刘铭,你回去把太子接来,朕瞧瞧他!”
这话落下,诸人皆惊。
风雪连天,除非将皇后一道请来,否则皇后焉能许他们带走太子。
“陛下,风雪太甚,太子尚幼,要不请皇后将他送来,也好一路照料,免遭了风寒。”郑萦挡在刘铭之前开口。
“罢了,朕就说说。”赵瑜从窗牖露出的一角,望见外头白茫茫一片,“莫折腾小儿了。”
诸人皆松下一口气。
郑萦更是露了笑意,从梳头嬷嬷手中接了梳子,转去赵瑜身后为他挽发。
赵瑜微阖着眼,还在嗅那方巾帕。
“前几日,在阿姊殿中制梅花饼,大殿下身上也弥着淡淡的清甜香,不知是否是殿下赐给阿姊的。陛下若喜欢,不若传了大殿下来,既解您相思,又打发时辰。”郑萦挽发熟练,手指在赵瑜发间穿梭时还不忘按揉发根,令他舒坦,“大殿下如今能跑能唱,最是热闹的时候。”
立在殿门边的侍女阿楚闻声忍不住望过来,君侧的内侍官也在看郑萦,赵瑜更是从宫人捧来的铜镜中盯着她,“朕念太子,你荐大殿下来。小心两头不讨好,她俩能吃了你!”
“妾只是为陛下分忧,若这也不对,妾自去皇后与阿姊处领罚。”郑萦边说边给他将最后的簪冠戴好,眼神偶与镜中人相接,也很快垂下,“若她们当真罚妾,陛下得护着!”
赵瑜前头的闷气散了大半,一把将她捞来膝上,拨着她手腕上佛珠,“司制处新得了一批江南道上供的相思子,全给你了。 ”
说着,当真派人去传了大殿下过来。
然郑萦坐着不应声。
“怎么,都不知谢恩了?”
郑萦从他膝上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妾能要个旁的吗?”
赵瑜并不喜欢得寸进尺的人,当下就有些不耐,“你说。”
“舍弟得蒙圣恩,领从五品神策军郎将的官职——”这话吐出,御前刘铭等人皆为她捏了把汗,赵瑜更是脸色冷下。
然郑萦话语从容诚恳,娓娓诉说,“他半年来一直战战兢兢,今临近岁末年终计,更是深感能力不足,难胜其责,不配在位。来骊山的路上,我们姐弟在山下见了面,妾听出了他的意思,但他还在犹豫中。他犹豫妾不敢犹豫,神策军乃禁军精锐中的精锐,合该个个都是实才担当,不该由庸碌者占得其位。说句僭越的,若是在旁处,陛下念着对妾的怜惜,赏便赏了。但这是要保护陛下的人才,妾实不敢耽误。是以斗胆求个恩典,可否给他降一降官职,一步步来,妾与阿弟心中也踏实些。”
神策军中最低就是从五品郎将,但即便是这个最次的职位,也是无数长安勋贵弟子趋之若鹜的。
郑萦这般提出,言语间又实在诚恳,当即让赵瑜刮目相看。
只是也没法再降职了,赵瑜道,“若如此,只能调出神策军,他以前在何处任职,擅长些甚?”
“阿弟以前是从六品城门郎,早些年跟着族兄在虎贲暗卫待过过半年,给族兄录过一些画像。”
“竟有这个经验?虎贲暗卫——”赵瑜颔首,“这处人不多,就首领一个从三品官职,但这样提他太显眼了。平级调任,还是从五品,专管监察事,你觉得如何?”
“这妾哪懂,全听陛下。”
赵瑜当即让刘铭去传旨。
郑萦跪谢天恩。
值郑蔷领着大皇子过来,姐妹二人眼峰对上,郑萦识趣道,“陛下,且让姐姐伴驾,可否容妾退下?今日原是妾请平安脉的日子,妾畏寒,需多些时辰诊脉。”
殿中地龙早已烧得热腾腾,赵瑜将脱在一旁的玄狐皮大氅批在她肩上,“外头风大,路上仔细些。”
郑萦福身谢恩。
她尚在君侧,御前的女官替她披上大氅,她指了指御案一侧架子上的巾怕,轻声嘱咐,“那些是新,陛下喜欢,放他顺手处。”
女官应是。
郑萦从阶陛下来,和郑蔷见礼离开。
归来寝殿,阿楚踌躇道,“娘子如今也算熬出头了,其实大可不必为婕妤说话。白的让她去陛下面前出风头。皇后殿下若是晓得您为她进言,会不会不愿再信任您了?”
郑萦捧着手炉环顾四下,隔窗就能看见主殿,“来骊山当日,郑蔷就趁着陛下高兴,寻理由把我挪回来和她一起住了,不就是为了要我给她助宠的吗?皇后桀骜性子,这会断不可能低头,郑谢等人哄得陛下开怀,我也拒不了。”
当日郑蔷在掖庭冷宫时,郑萦原有个念头,就是将当年事告知陛下,趁势要了她的命。但还没寻到机会,她就被放出来了。
“她出来养回孩子,我就动不了她了。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就没有翻脸的资本。 ” 郑萦捂着阵阵阴寒、时不时疼痛的小腹,叹道,“再者,我与皇后间不过是默契,还谈不上信任,毕竟我也没给她甚实际的利益。”
说这话的时候,她想起御驾出发前的一个下午,伴驾的妃嫔和内侍省都在昭阳殿受查听训,未几领候命退下。
扶光追出来,说皇后理了一些白茅香给她,让她回去领。
她在昭阳殿西暖阁外的廊庑下候命,无意间听来几句皇后与侍婢的闲聊。
“殿下,您与其对后妃们千叮万嘱,不若低一低头,自己去吧。陛下会开心的。”
“你是说陛下如今待孤还是同往日一样,不曾与孤生嫌隙?”
“都说夫妻吵架床尾和,原就是前世的冤家……舌头和牙齿还打架呢!”
“是啊,细想陛下待孤一直很好。可是他其实不信任孤,那日他说宫内宫外,孤之种种他都晓得,想来是谴了人盯着孤。”
“殿下莫要多心,宫内事陛下知晓是正常的,宫外么多来是为了保护您。”
“保护我?也对。”
……
“娘子——”阿楚低声唤她, “喝药了。想甚呢?”
郑萦心情很好,痛快喝了药,“我再想,我绵薄之力许能回报殿下一二。”
阿楚听不懂她的话,忽闻外头炸雷一般的哭声,近窗一看,竟是大殿下伏在嬷嬷怀中大哭,
郑蔷哄着儿子,满目间又是心痛又是失望。
郑萦不疾不徐地搁下药盏,将嘴角药渍擦尽了,出来哄慰孩子,“来来,姨母抱,不哭,不哭……”
她从嬷嬷手里接过孩子,随着郑蔷去主殿,一边吟唱童谣一边从侍女手中熟稔地接过膏药,给孩子涂抹。
“这病——”郑蔷又气又无奈,“陛下也是,手上没个轻重,抱着他又挠又揉……”
“阿姊!”这话说得不好,郑萦唤住他。
“陛下好意,父子二人难得玩得热乎,和他玩还给他擦汗……”郑蔷气不打一处来,“本来我在旁帮衬着勉强哄住了他,但那巾帕就不是应儿素日用惯的,那样一擦,可不成这样了吗,陛下他竟说……”
【父子同源,到底也讲究个缘分。】
郑蔷没把这话说出来,见孩子哭声低了些,推开郑萦,“身上这样大的药味,莫冲了应儿,你回去歇着吧。”
郑萦温温柔柔又哄了孩子两句,转身面若桃花地走了。
*
数日后,十一月十五,天子在华清园政事堂理政,于皇后择定的三十六人中,择十二人定位份,剩余人入掖庭待诏。
旨意传回大明宫,卢晏清阅过名单,和她约定好的五位秀女只入了两位,三位被打发去了掖庭做采女。
这个局面,要么是赵瑜对与她达成约定的秀女本家了如指掌,所以做了个面上功夫;要么不甚至清楚,随意选之。
两种情况都是正常事,来日她寻着机会将人提出掖庭便是。
选秀一事至此落幕,卢晏清也算松了口气。
“不过,郑才人回去了郑婕妤殿中。说到底,她们毕竟是同族姐妹,又是在您和陛下生分的档口,会不会……”扶光有些担忧道。
午后时分,冬阳照雪,檐下雪水滴答,宫人们正在扫雪清道。
沉玉领着几个小宫女将司制送来的军队棉衣给卢晏清过目。
边地的棉服自无需内廷六局裁制,但大鄞一贯的规矩,棉衣制出来后,挑选样品奉于中宫,皇后领后廷妃嫔进行简单的收针、折叠、逢衽等活计,在棉服中塞入绣有“富”“安”
“胜”“寿”等字样的绣囊,以示对边关将士的嘉奖和祝愿。
是以在大鄞,针黹刺绣乃女红根本,亦是宫廷高门评判闺秀教养的重要考核内容。
卢晏清入宫三年,第一年时大婚已是腊月,没有来得及忙这事;第二年时又正好有了身孕,孕早期最是难捱时,遂由太后代劳了。
今岁还是她头一回理这事。
廿六选秀一事结束后,她便一直在忙。
足绣了一百多个绣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