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翎恍然,轻轻点了点头。
“有他在,娘娘命人行事,也能放开些手脚不是?”郑蔷循循善诱。
谢翎彻底展了笑颜,“那你我各自行事,越早越好。卢氏活着一日,本宫就不踏实一日。”
“娘娘,那我们是择大的还是小的?”
“什么大的小的,双管齐下。”谢翎起身离开,哼了声,“母子二人,本宫看哪个都碍眼。”
郑蔷俯身送她,目光扫过殿中还不曾全部迁到十六王宅的小儿器物衣裳,嘴角攒出一个淡淡的笑。
当即召来郑萦叮嘱了一番。
这日郑无咎在宫中当差,郑萦也没让阿楚传话,自己出殿来到太液池畔散步,同胞弟在廊下见面。
太液池畔亭台连绵,廊腰缦回。
宫妃偶遇当值的手足,在青天白日之下寒暄两句也没什么。
【闭嘴,把话咽回去。孤不难为将军,你且当没来过。扶光备马,孤自己去!】
妇人撤下身上长帔,又拨下发髻珠钗,转身入殿。
留他刚烈神态,英气逼人。
【来不及拟招了,你就说乃太后与孤之意。】
她的眉宇间依旧炽热,带着悲悯和恳切。
……
郑氏族中女郎也多擅骑射,只是郑无咎与胞姐率属落没旁支,只有耳闻未曾多见。仅幼时墙头遥遥见得,正支的孩子们不分男女,皆胡服宝马,神气得不得了。
但到底如何神气,如何英姿飒爽,他就不得而知了。
直到那日在昭阳殿见到皇后,可谓一面惊鸿。
后来在四壁阴湿的狱中回想,只觉光入暗室,沐他周身。
“太子有惊无险,前日大安了,听说今日起饮食也稍恢复了些。郑蔷当真蛇蝎心肠!”郑无咎说这话时,脑中再度浮现皇后姿容。
“是我下的药。”
姐弟二人走在绿柳丛中,侍卫宫人远远跟着。
风过,拂去一切声响。
“她得了太子,让我前去照料,我方得空隙。两三岁的孩子正是认母的时候,但凡有个人将他精心养上一阵,他很快就会认之为母。所以,郑蔷无论存了什么心,都不能让太子落他手中。”
“那太仆令——”
郑萦摇头,“太仆令在外朝,我哪有那样长的手。”
“那会是谁?”
“是谁都不重要,能帮皇后便好。”
郑萦看了眼天色,“今日和你说的事都记住了?”
“阿姊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对皇后有机可乘的。甚至,我还能给她们添些莫须有的罪名。”
“不要打草惊蛇!” 郑萦看他一眼,“你们执掌画卷的不是还有另外两人吗,你近来脓包些,只让他们多监察即可,唬住郑蔷一行便是。”
“走一步算一步,反正我就在郑蔷身边,得来消息都是最新的。”郑萦驻足看了眼昭阳殿方向,见门已经重新闭合,心中叹息。
在她来太液池畔时,就闻天子至昭阳殿不过一刻钟就摆驾走了。
一刻钟。
根本不够皇后陈情。
更不够一场示弱的欢好。
中宫的处境依旧不容乐观。
*
【你怕不怕?悔不悔?】
赵瑜入昭阳殿,四目相视里,卢晏清俯首行礼,“妾拜见陛下。”
“妾?”赵瑜盯着她看了一会,“果然,你还是你。朕以为你会自称‘罪妇’。”
卢晏清跪着,但抬起了头,“妾是陛下发妻,乃无罪在身,清白无瑕。若称‘罪妇’,辱没自身是小,辱没陛下是大。”
“关了这样久,阿晏这张嘴,还是如此伶牙俐齿。”
这句话后,殿中陷入短暂的寂静。
待卢晏清再度开口时,赵瑜截断了她的话,离座来她身前,静静观她面目。
许久问了这样一句话。
不待她答,起身直径离去,“好好想,待下回朕来时,告诉朕。但不要让朕等太久。”
紫宸殿,赵瑜望着被送来的小太子,脑海中还在那句话。
“你说说,你阿娘到底怕不怕,悔不悔?”
赵康见赵瑜的时候寥寥无几,这会远离生母,又脱了乳母怀抱,被他擒肩窝举着,初时尚觉好玩。未几吃力难受,小嘴瘪下去,黑白分明的眼睛左右环顾,寻不见熟悉的人,登时滚下泪来。
“哭甚?朕都将你带来自个寝宫了,还不知趣!” 赵瑜面色不善,话语也透着不耐。
小太子哭得愈发凶狠,哭声炸雷一样响在殿宇。
一屏之隔,肖远还在外间整理白日里送来的凉州军务。
手握在卷,绷直的骨节泛出青白色。
护守君身的神策军,神武军,龙武军三部,日常都是排班轮值。因他近来领着凉州参军事,便愈发成日伴在君侧。
外人眼里,于私他还是准驸马,十足十的君恩深重。
隐隐有成三军之首的趋势。
太子还在嚎啕。
乳母宫侍未得传召,候在殿门口不敢轻易入内,一个劲默声求着刘铭。
刘铭向肖远求救。
肖远理松了松骨节,重新握卷转过屏风面圣,“陛下,这些臣都整理好了,请您过目。这个时辰,太子殿下恐要入睡了,让乳母抱走吧。”
“他在东宫也睡不踏实。不是你说的嘛,父母身上气味特殊,孩子嗅之亲近,你看看这个,压根不是你说的那样!”赵瑜把孩子抱给肖远,从他手里接了卷宗,“你那套显然不成!”
肖远将小太子抱在怀中,一手托他臀,一手抚他背,顺他背脊。见他哭声缓了些,又将他退开身,与他四目相。
许是方才一刻的安抚给了小太子安全感,小儿眨巴着眼睛看他。
肖远弯下眉眼,露出一个温暖的笑。
小太子喜欢漂亮的东西,见之也眯起了眼睛,只是眼中还含着泪,忍不住落下来。
肖远将他横抱过来,头枕他臂弯,轻轻颠着。
他行伍出身,臂膀有劲,掌心温热。手下又特意放软,动作柔和。
没过太久,小太子止住了哭声,“咯咯”笑了起来。
赵瑜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听说庄徽那孩子一直在你府上养着,你不会心软回去常抱吧。”
肖远自然不会抱,无非是这几日他远远看着乳母照料孩子,记了两下手势姿态。话说回来,还是小太子乖巧懂事。
和她母亲一般。
他望着怀中小儿,心中隐痛。
这才离开生母不到一个月,就瘦了一大圈,剩了个壳子。
她若看到,不知会心疼成什么样。
这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亲了。
他忍不住抚他眉眼,小心翼翼拭干他眼角的泪。
青年手有薄茧,但因力道轻柔,拂过似挠痒,小太子笑得更欢了。
“陛下再抱抱,殿下挺乖的,笑起来和您一个样。”肖远将孩子抱回到赵瑜手中,抬眸扫过他。
其实赵康的眉眼类母,尤其一双凤目,同已故的忠烈公一般无二。
赵瑜抱了他一会,见他笑着自也欢喜。
未几,小儿打起哈欠,有些躁郁起来,眉头皱着。
“你这又怎么了?”
肖远看了眼滴漏,“许是饿了,让乳母来吧。”
乳母带来了粥糜和牛乳,但赵康只用了几口,就一个劲往她身上拱,又攀她臂膀搂紧,须臾又扔开。
显然又开始寻生母。
之后再不肯用膳,重新哭起来。
恐惊扰圣驾,乳母匆匆抱着太子去了偏殿。
直到小半时后,回来回话,太子睡下了。
“是哭累了没力气了吧。”赵瑜愁眉不展,“这点心又没好好吃,不稍一个时辰肯定就醒。”
肖远尚在一旁,安慰道,“陛下不必着急,臣瞧着今日小殿下哭得短了些。您再抱他时,他可开心了。后来只是困了。”
“你莫哄朕!这都七月底了,抱来大半个月,朕被他闹得头都大了。再这样下去朕也要染恙了。你这纯属馊主意,哪有大男人带娃的。”赵瑜揉着太阳穴,“从来君臣父子,更无这般长久养在君父膝下的道理,传出去滑天下之大稽。不能再让他睡在朕这了!再者——”话到最后,赵瑜哼声嘀咕,“要是让那妇人晓得朕亲自养她儿子……”
“罢了,交给太后养去。”赵瑜一锤定音。
“陛下——”
“朕知道你的意思,当日你劝我说这小儿是皇后命根子,若朕还欲转圜,便不能让他有万一。既然后宫诸妃当下暂无合适的,且送去蓬莱宫让太后照看。太后一贯疼康儿,在那出不了岔子。”
天子说到这个份上,肖远已不能再多言。
他借太子生病,买通了太仆令处的占星师,劝说了赵瑜自己抚养太子,尽力使太子脱离后妃之手,但眼下已然黔驴技穷。
“陛下这样安排也好,龙体为重。”他笑了笑,附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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