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84)

  太后处,外有手足谢徜,内有侄女淑妃,怎可能不出岔子!

  这晚肖远值守禁中。

  夜色苍茫,他的手握在刀鞘,松松紧紧无数次。

  他试探过赵瑜。

  赵瑜对卢晏清没有杀心,甚至隐隐有重修旧好的意思,但当下的局势又分明是废后前兆。

  肖远摸不透他到底意欲何为。

  当下平复自己心绪,重新合了刀鞘,敛尽刀锋寒芒。

  再等一等!

  若能在帝后一起时动手,他便还可以保护她。

  否则他在外朝,她在后廷,相隔甚远。

  她失了权柄,他鞭长莫及。

  *

  太子送去蓬莱宫后,谢翎果然日日来此给太后请安。

  有一日带他在花园玩耍,竟由着他爬去假山掏石子,险些摔下来。幸亏青玉姑姑随侍左右,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

  “太后,小儿顽皮,淑妃腿脚不便,多有不周。”彼时谢徜也在,为女儿说情。

  “既然腿脚不便,以后就少来蓬莱宫,在自己殿中好生养着。”太后见太子无恙,让人带下去安抚,转首面色不豫,“孤早就说过了,不要打孩子的主意。”

  殿中谴退了侍者,谢徜也直言不讳,“太后,此子乃卢氏所出。按如今陛下所为,卢氏被废乃势在必行的事。一个生母谋逆、被废了后位的太子,您觉得他坐得稳储君之位吗?您又何苦来哉!”

  “你既然这样肯定,他的太子之位也保不住,又何苦咄咄相逼。”太后叹了口气,“不瞒你说,为你之事,近来孤常梦见先帝,心中多有愧疚。孤在想,若是当年孤没有听你的话,而是遵循先帝之意将卢氏早早接来宫中抚育,与她交好,早些让她和皇帝养出感情,如今很多事或许就不一样了。”

  “姑母,您在说甚,咱们才是至亲骨肉啊!”跪在地上的谢翎忍不住开口。

  谢太后看了眼隐忍怒气的兄长,冷笑道,“太子前一阵养在诸妃手中,你那会怎么不动手,不让郑蔷动手?”

  “妾——”

  “那是你知道,要做些表面功夫,不能急于求进,免得贻人口实。如今才来孤这数日,你倒是敢动手了,又是因为什么?”

  谢翎讪讪不敢言。

  谢太后目扫气势委去一截的兄长,“无非是觉得人毁于孤之手,臣民不敢轻论之。阿兄,孤说得可对?”

  “太后……多虑了,你我一母同胞,血脉相连……”

  “够了!”谢太后截断谢徜的话,缓了片刻,伸手将谢翎扶起,拉她在身侧坐下,“阿翎,就是为咱们血脉相连,姑母才当着你们的面直言不讳。卢氏起不来了,太子之位多来也保不住,你们何苦死盯不放。当下最重要的事,乃赶紧给陛下开枝散叶。你当初就吃亏在这个上,现下如何还不醒悟?这满宫之中,除了太子,可还有一个庶长子。”

  话是对谢翎说的,然谢太后目光却始终落在兄长身上。

  谢徜闻言面色也缓和了几分,话吐出来却还是硬邦邦的,“非臣要对皇后母子穷追猛打,有一事太后可能不知。五郎的死,极有可能是肖远所为。”

  这话落下,谢翎和太后都惊了瞬。

  “太后细想,五郎是因为望京台事件被贬,若当真是死于肖远之手,那极有可能是皇后与他里应外合。如此可证明肖远一直是皇后的人,皇后母子有这样一个助力在外朝,老臣焉能不趁机——”

  后头的话,谢徜没有说。

  顿一顿,只继续道,“臣所作所为,归根到底都是为了咱们谢氏。臣之前失足不慎,几乎掏空家底,如今所剩不过一些庄子和田产,身外之物不足挂齿,慢慢地都能回来。但若皇后在一日,太子在一日,新政就会不断实行壮大,谢氏危矣!百年门楣,断不能毁在你我兄妹手上啊!”

  “姑母——”见太后久不出声,谢翎握着她的手低声唤她。

  【……是儿臣发现他杀了表弟,他还杀了郑不渝……】

  谢太后想起赵珣那日的话,回神道,“五郎的事,有证据吗?你是怎么想到这处的?”

  “要是有证据,臣早去陛下跟前告御状了。”谢徜面色有些颓败,低声道,“至于来处太后莫管,我自有来路。”

  “说清楚什么来路?”太后忽起一念,庄徽所言或是真的。

  “段氏告知的。”

  “谁?”

  “晋王妃。”

  “那个乱臣贼子?”谢太后无语至极,“这样的话你也信,这不明摆了挑拨陛下的臣子,要你们内斗,让他丈夫渔翁得利吗?”

  “太后,臣觉得她说得有理……”

  “好了,这不是你府邸,嘴上有点忌讳,想让人知道你和她交情匪浅吗?”谢太后遏制了兄长的话。

  “臣知错。”

  “姑母,其实阿耶针对卢氏,还为另一事。”谢翎低声道,“您还记得四娘子钱征吗?”

  太后蹙了蹙眉,有些狐疑地看着她。

  “彼时星象‘太白昼见,太阴盛而北辰幽’,太仆令解之乃一个北地而来、身带女子特征的男子,有碍帝命,将取代之。寻出了钱征这么个人,他确也引发战事。上月星象渐弱,时值冀州的战事也有了好转之势,瞧着很符合。可近日传来战况,冀州又现劣态,太白星若隐若现重现白昼时。姑母,阿耶私下问过外头的方士,人家说灾星在宅,从未离去。”

  谢翎瞧着太后几经变化的脸色,继续道,“您说有没有可能对应星象者不是钱征,而是皇后。她本就是女子便契合阴数,也是从北地而来,身处禁中,至于‘四娘子’——她于族中按祖系排乃第七,可是若按父系,她上头有三个兄长,她不正好排第四吗?完全契合四阴之数啊!”

  太后眸光一禀,惊惧满眶。

  “所以,为陛下故,这等妇人与其子,如何能留?”谢翎忧心道。

  “太后,还是容臣偷偷了了,也莫惊动陛下了,以防节外生枝。一国之君,总不缺妇人子嗣。”谢徜俯身恳请。

  “……不”半晌太后终于吐出一个字,“太子虽出于卢氏腹中,但到底是龙裔,孤的亲皇孙。子从父,与卢氏撇清关系便是。”

  谢太后扫过面前的父女二人,目光重落胞兄身上,亦知他代表整个世家门阀,很多事也非他一人能定,“孤还是那个意思,你们莫打太子的主意,容他做个闲散宗室。凡我在一日且保他一日平安荣华,你们也容我来日去地下对先帝有个交代。至于卢氏,都随你们!”

  “只一点,且待陛下废后之后,你们再绝后患。”谢太后有些看出了儿子如今的脾性,“总之,莫拂逆陛下,”

  *

  得太后这话,谢翎父女二人便一心扑在催促赵瑜废后上。

  宫外,谢徜暗里放出了“太白昼见,阴盛阳衰”的流言。

  朝中慢慢议论起来,隐隐开始怀疑当初乃算错了钱征。流言如雪滚,烘上台面、上达天听只是时间问题。

  宫中,谢翎已经直言过一回,问赵瑜何时颁布废后诏书。

  她之所以如此大胆,是从蓬莱宫回来后,赵瑜将八月中秋宫宴的事宜交给了她打理。又传口谕给六局,鼎立协助淑妃主持中秋盛宴。

  初时,谢翎推辞不敢受,“历来中秋宫宴,都是皇后亲掌。中宫尚在,妾不敢逾越。”

  彼时赵瑜已经又接连得了卢晏清的两封陈情书,道是已经想清楚,想要面圣。

  他回想妇人被幽禁深宫的模样,挑眉道,“很快就没皇后了,你是后宫第一人,好好操持,好好表现。”

  是以在这个中秋佳节,夕阳拂照太液的傍晚,在昭阳殿守卫的秦业带来第三次皇后的话“花好月圆,盼君一见”时,坐在临湖浮殿中的谢翎,搂着天子,“宴会还未结束,陛下不许走。”

  赵瑜目扫沿岸宗亲文武,泱泱奴仆;放眼湖光山色,浩浩天地。

  伸手揽她素腰,“听淑妃的,让卢氏候着,朕晚点去。”

  秦业在君前丈地处,天子声音温和,听到者寥寥,都是御前近臣。

  但几乎所有的近侍都变了脸色。

  因为天子未称“皇后”而言“卢氏”,几乎已经直白告知“卢氏女不再为后”。

  肖远坐在君侧的花树下,逆光洒在他周身,遮住他神态面貌。

  宫娥给他倒酒,他伸手拦了,“本将今夜上值,不宜饮酒。”

  “这段时间你成日伴在朕身边,今日中秋,许你回府歇歇,凉州的事还要你督促呢。”赵瑜笑道。

  “就为今日节庆,宴会人员往来,宫中安保尤为重要,臣更不敢懈怠。”肖远恭谨道,“臣已经错过了凉州战场,有负圣恩,还望陛下给臣将功补过的机会,能效命君前。”

  “你现在是愈发会说话了。”赵瑜今日心情大好,“八成也是不堪小儿叨扰,拉着朕做你躲清净的借口。”

  肖远不愿提这事,算是默认了。

  低垂的浓睫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兴奋,他终于等到帝后同处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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