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水混着雨水,从巷口的高地冲刷向巷子尾,湿膻腥潮的气息充斥了整条窄巷。
元溯把龙雀收入剑鞘,仰面,枝繁叶茂的老桑探出青墙,青苍蓊郁的枝头,结着一粒粒挨挨挤挤的紫红的桑葚,被雨水打落得满巷皆是,红色汁水与血水在雨水里交融。
到池家了。
元溯深呼吸数息,连日里奔波的疲惫,于厮杀过后愈发袭来,肢体酸软,几乎握不住剑。
就在他转过身,打算从侧门踏入池府时,细细的密雨声里,传来轻轻的足音。
一把描着四月海棠的竹骨油纸伞,伞檐高抬,露出雨丝里少女的倩影。
元溯无意识唤了一声“万福”,身体不受控制地涉水而去,脚步沉重得似是灌了铅。
“万福……”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确定眼前的人儿不是痴痴妄想,不会梦里一戳即碎的泡影,而是真真实实存在的,他的心念之人。
万福。
这几个月,他无一日不在后悔,不在思念,可每次到了池家门口,却总能看见徘徊的杨怜的身影。
他们家,是那么愉快地接受了杨怜。
他的心脏痛得紧缩、痉挛。
为什么杨怜可以。
朕不行。
他该杀了杨怜的。
可现在已经晚了。
元溯不管。越来越近,他终于一个箭步冲向伞下的池照楹,将她紧紧抱着,按向胸口,揽入怀底。
“我回来了,万福不怕……”
胸口倏然一痛,尖锐的刺痛感攫住了每根悸动的神经。
元溯不可置信地推开半步,低下头,轻薄的匕刃抵在他的胸膛,被雨水刷出一抹闪灼的银光。
雨伞从池照楹的手里掉落在地。
少女空洞的目光,并不曾落在任何一处。
她蓦地咬紧银牙,把手一卷,用力往前捅去。
匕首霎时入肉,一抹殷红混杂雨水从元溯天水青的襟口洇染而开。
“陛下!”
虞瑜之吓傻了,震惊地提刀冲上来,被元溯伸手阻止。
“退下。万福只是与朕打闹,不碍事,把刀按回去。”
虞瑜之没按,他戳在哪儿,犹豫了一刹。
“按回去!”
元溯拔高声音低吼,喉中呛出一口血来。
虞瑜之再不情不愿,也只能抖着眼眶按回了自己的环首刀。
“不怕。朕在这里。”
一个“朕”字让池照楹眸底恍惚了一瞬,涣散失焦的眸缓缓凝聚。
元溯沾满血腥的掌腹,本欲抚摸她苍白的脸颊,心脏却蓦地激烈刺痛。
是刀又抵进半寸。
血豁出伤口,胸前染出一大片绯红。
“是我送你的生辰礼物……”
他认出了这把卡在肋间的匕首,痛苦的脸色一刹转霁。
“原来你一直贴身藏在袖中吗。”
元溯之间抚摸过刀刃未捅进去的部分,薄薄的锋刃在指尖尖锐游走,他清楚地看见,从刀刃与裳服相连的部分,血液正从缝隙中汩汩渗出。身后是虞瑜之的沉呼声,但元溯听不到。
池照楹的手心发抖,她的眼睛终于彻底地聚焦。
看清细雨里元溯的面孔之后,池照楹手腕一颤,狠狠拿开,趔趄后退。
她脸色惨白,神情惶恐,状态很是不好,巷子里发生了恶战,元溯被刺了这一刀,巡城司定会收到消息赶来,她不能待在这儿。
元溯伤不在要害,他知道死不了,忍下胸口两肋急遽的疼痛叫道:“虞瑜之。”
虞瑜之立刻上前,要探陛下伤势,元溯手掌抵住虞瑜之的胸膛,吩咐他带池照楹离开,“带她走,回侯府。”
刚经历恶战,陛下身负重创,虞瑜之哪敢答应。
“陛下的伤……”
“送她回家!”
池照楹整个人木着,泥娃娃似的戳着不动,被虞瑜之牵住了手,才恢复一点理智。
“元溯……”
元溯长眉微扬,薄唇轻弯。
“别怕,”他缓缓说着,安慰惊魂未定的池照楹,“只是捅了我一刀,不会有事的。待在家里,等我处理。”
虞瑜之狠一狠心,用力捉住万福县主的胳膊,将她扯向巷口池家门。
*
池照楹的意识开始激烈挣扎。
她的魂魄如同沉溺深水中不得安息,她拼命地挣扎,终于将那缕神魂从梦境之中挣脱。
睁开眼,屋内暗沉沉的,晓星稀疏,斜挂窗角。
猜测才过寅时没多久。
池照楹急促呼吸,手按住正不断跳动着的疼痛至极之处。
原来梦境真是前世所历之事,难怪之前的梦境之中她说,她曾经刺过溯哥哥一刀。
原来真的是刺过一刀。
池照楹摸了摸袖口,空空荡荡,她才记起来,睡觉的时候她把胳膊上的短刀解开了。
池照楹从枕下取出那柄熟悉的短刀,饰以蝴蝶,饰以花草,饰以鸟虫的精美短刃,一经拔出,便是寒芒一闪。
前世,她就是用这把刀刺伤了元溯。
池照楹屏住呼吸,往外唤了换:“幽草?”
值夜的幽草正在打盹儿,听到呼声,急忙推门,进屋待命。
池照楹拥着被子坐起,将短匕递给侍女,“天亮之后,你找个铁匠铺子,将这把刀熔了。”
幽草不解:“县主?可这是陛下送您的生辰礼。”
“我不想要了,”池照楹道,“我不想再看到它。”
幽草不明县主心思,但接下短刀之后,她轻一点头,“奴婢遵命。”
池照楹:“天不早了,你去歇歇吧,睡醒再去,一定要处理干净,一点铁汁都不要留。”
天亮了。
池照楹还坐在床头出神,再无睡意。
不想再睡下,怕接着又做那梦。她必须缓一缓。
梦境中所发生的事太过可怕,哥哥战死,爹爹濒危,母亲病倒,偌大安礼侯府,一夕之间垮塌,所有事情都压在她的肩上。
要为哥哥置办丧仪。
要照顾爹娘的病。
要恨元溯。
池照楹根本不愿回忆。
现实的时间,恰与今晚梦境呼应,此段时间是元溯最为忙碌之时。
秋夕节过去翌日,池照楹梳洗好,匆匆来到哥哥罚跪的祠堂,看到摇摇晃晃地起身的池照轩的那一眼,池照楹呼吸梗住。
“哥哥!”
池照轩那边不设防,被妹妹生扑了个满怀,差点儿一屁股坐倒祠堂的蒲团里,虽然站住了,膝盖也软了一下。
“啧。”池照轩将熊抱而来的妹妹放到地上,掌心轻拍她的脑门,“又是怎么了,不是昨个才剥夺了我‘哥哥’的身份?”
池照楹不肯下来,小手紧紧抱她哥哥,“不,你是我哥哥,以后我只有一个哥哥!”
池照轩敏锐地嗅出一丝不对,“嗯,和那位吵架了?”
他又笑笑,“我可不愿你一时兴起喊两声甜甜的‘哥哥’,和那位一和好我这‘哥哥’的权利又被无情剥夺了!”
池照楹抿唇,脑袋摇晃:“才不。不可能。”
知妹莫如兄,池照轩不会与他的宝贝妹妹一般见识,摸了她的脑袋数下,道:“吃早膳去。”
“好。”
池照楹像是黏在兄长身上了,一刻也不分。
她打算好了,这辈子她一定要寸步不离地跟在池照轩身后,至少要帮他耗到平稳度过命里大劫。保住哥哥,就是保住爹娘,也就是保住了池家。
她必须慎之又慎,大意不得分毫。
早食用过后,宫里又送来了些给万福县主的礼物。
以前,元溯也送得明目张胆、堂而皇之。
盼晴数着箱箧里的好物件,一样样看花了眼。
“陛下对咱们县主可真好,县主你看,西山玉,东海珠,一对儿镶金臂钏,两只翡翠跳脱,还有耳珰、颈链呢,最漂亮的就是这顶花冠……”
盼晴将繁复华丽的花冠举起来,示意县主快看。
“陛下是送了您一整套头面!奴婢这辈子没见过精致到这程度的冠子!县主快看一眼呀!”
可是县主压根不看。
盼晴疑惑地放下花冠,将首饰也一并锁回箱箧和妆奁盒子,诧异至极。
没听说县主和陛下吵嘴了呀?
昨夜里县主回来时喝醉了酒,还声声唤着陛下名讳。
这又是怎的了?
“是陛下送的物件县主不喜欢?”
池照楹抱膝坐在胡床上,烦躁地扭过脸。
“不喜欢。”
盼晴只好默默无闻地收拾好东西。
过了没几日,紫极宫的东西又送来了。
大抵是珠宝没能讨得美人欢心,这回送的不是头面,而是换了些新奇玩意儿,譬如木雕的会吐出舌头的鸟,又或是铁打的盒子,一打开便有一只小人儿露出葵花似的笑脸。
池照楹让盼晴收拾了。
没过几日,紫极宫又派人送货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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