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也不见了,送来的是一对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儿,彩色的羽毛,根根纤长明丽,它们活泼地在金丝笼里蹦跳,引吭高歌。
池照楹这回总不能让盼晴收拾了,只好挂在房檐底下,让盼晴照顾投喂。
她忍着一眼都没多看。
又过数日,大抵那边也黔驴技穷了,更诧异发生了何事。
宫中来使,来送了一只照元溯样缝制的布偶娃娃。
来使放下布偶,顺道递了一张纸条给县主,才溜之大吉。
池照楹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言简意赅:
怎么了?若生气,可揍娃娃。
池照楹:“……”
他堂堂陛下,一点都不忌讳巫蛊之说,居然送这种东西。
盼晴小心翼翼凑近:“要不,县主给陛下回一封信吧?”
陛下那边一直闷头往府里送东西,还不知怎生得罪了县主,实在是可怜,再多送几回,怕是老爷和夫人也要起疑心了。以前陛下虽然也会送物件儿哄县主,可都没有如此频繁过。
池照楹咬着唇,“拿笔墨来。”
盼晴换上笑颜,依言为县主准备笔墨。
池照楹便铺开宣纸,提笔濡墨,笔走龙蛇地写下两个大字。
折好纸张塞进信封,托盼晴悄摸儿送到宫门上。宫门下钥前,盼晴幸不辱命。
于是当日夜间,元溯理完奏折,便从案上发现了池照楹传来的尺素。
少帝陛下耽于冗务一天,见信,眉如远山积雪初开。
指尖捻转信,心忖:小没良心的原来也不是那么没良心,送那么多东西给她,总算也知道写封回信搪塞哥哥。
但随着信纸于指尖一展,少帝忽然不笑了。
信纸上只有两个字杀人眼球的大字——
“绝交!”
【作者有话说】
大家要是觉得受伤,就回去看一下27章、35章棠棠心疼地亲溯哥哥的这个刀疤,可以解毒。
哥哥的死,不是溯哥哥的锅。
第52章 濯枝雨
九月, 长安授衣。
一场雨缠绵了长安三日,同梦里刺伤元溯那日一样潇潇。
池照楹的绝交信送出第三日了。
紫极宫没再有东西送来,信件亦不再有。
桑树叶子落了, 从窗口往外看去, 一片片干黄松卷的叶子都被雨打风吹去,昔日紫红的桑葚更是荡之不存。
光秃秃的枝干遒曲着刺向深暗的天。
盼晴从侧门进来,将雨伞匆匆搁下, 便进门禀告:“县主,陛下来了。”
池照楹一惊, 抬眸起来, 身子从窗框里收回,“在哪?”
盼晴道:“在侧门,墙外边桑树底下。”
池照楹嘴角一撇, “他干什么?”
盼晴不知道县主和陛下正为什么不愉快, 心里干着急, 尽捡着话说:“下这么大的雨,陛下连把伞也不带, 就干干在墙外站着,看着那棵老桑树,也不说话, 奴婢劝他进来吧,他也不肯。实在劝不动。”
池照楹咬咬唇,“他爱淋雨就让他在外边淋着, 你劝了,是他自己不要进来的!”
盼晴拿不准县主是说气话, 还是真个要绝交, 犹豫着道:“陛下浑身都湿透了……县主, 您要不过去瞧瞧?”
池照楹扭过身子趴窗口上,语气硬:“不去。”
一晌,她又咬牙道:“他没说要做什么?就干等?”
“没说,”盼晴直摇脑袋,“陛下一言不发的,就只淋雨,好像在等。奴婢瞧着真吓人。紫极宫里两位撑着伞不敢靠近,估摸着是被陛下给训了,战战兢兢又蠢蠢欲动地守着,寸步不敢离。”
盼晴又道:“奴婢走时,陛下还看了奴婢一眼。”
池照楹冷笑一声:“呵。卖惨呢。”
大概都算准了盼晴什么时候会从侧门经过,然后顺理成章卖一波凄惨,让盼晴心软地进来说好话。
他那么神机妙算,肯定知道了,无缘无故地她忽然要绝交,必然不可能是因为他绞尽脑汁送的那些礼物触了她的霉头,而是因为她想起了一些事情。
前世他调她哥哥一个文弱书生去前线压阵,害得她们池家家破人亡的,他自己想起来都觉得心里有亏吧!
他一句都不敢解释,是因为心里真的亏欠吗?
池照楹想着想着怨恨了起来。
杨家兄妹前世坏事做尽,她自然恨杨氏入骨,可今生他们只有歹念,尚未铸成大恶,她心里已经对他们网开一面,只是后来他们死在流放的途中,这着实不是她的意思。
前世事,前世报完仇,已毕。
道理池照楹懂。对恶人尚如此,何况元溯。
既然前世的池照楹都原谅了元溯,今生她便不会迁怒元溯。
但哥哥一日没去夕照城,便一日还处于劫难当头,她不敢掉以轻心,这时节谈什么情爱。
他要么主动来解释,商量好如何安排哥哥的前程,避免他去夕照城,要么,就在雨里待着吧!
可是。
“他到底淋了多久了?”
盼晴说:“奴婢问了清和殿御前的内贵人,说是,有两个时辰了……”
“!”
两个时辰!
池照楹身体比脑子还快,可撑着窗棂往后一撤之际,脑门“嘭”地一声撞在了窗户上,顿时疼得她捂住了额头。
“坏了,这回要长角了。”池照楹哀呼。
盼晴也被一声巨响砸得心惊肉跳的,“奴婢去取冰块!”
池照楹叫住她:“慢着!”
盼晴慢了一步,只见县主捂着生疼的脑袋,小脸疼得紧紧揪着,像朵开崩了的海棠花。
池照楹:“你去和德保说一声,就说过两日我要去紫极宫看重华公主。”
盼晴不明白:“这样说,陛下就会走吗?”
池照楹不确定。
她从来没见元溯像个胆小鬼过。
他一向霸道又豪横,比脱笼的螃蟹还要凶蛮,我行我素。只要他想做的事,没有不敢的。
天赋予他这项权利。毕竟他生来就是太子,十二岁就做了皇帝。
池照楹从来没在元溯身上看到过,他畏葸不前的一面,他难道就只敢一个人干干地躲在雨里,看那棵光秃秃没甚好看的老桑树吗,既不进来,也不离开。
要不是家里人都知道他如今喜欢她,估摸着都要吓坏,以为大白日见鬼了。
他这么大喇喇地杵着,她也不敢主动去见他啊。
胆小鬼。
元溯。
少帝的可恶之处,又多一项。
“去说吧。”
盼晴还是不明白,但照话去说。
老德保听闻此言,如蒙大赦,感激涕零,恨不能向天祈祷县主福多长寿百回。
明日定要多买些鸡鸭去山里放生,为大慈大悲救人于危难的县主祈福祷告。
陛下真个要再淋下去,非得坏了身子不可!
便是铁打的,也禁不住长安的寒雨,这生的熬啊!
德保听了盼晴送来的喜讯,连忙撑着伞小碎步跑上前,“陛下。”
他把伞檐倾斜,全遮罩于元溯的头顶,自己淋坏也在所不惜。
德保愁苦地皱着老脸道:“陛下心疼心疼自个儿吧,县主说了,过两日天晴了,她会去紫极宫看望公主的,您要是淋坏了可怎生是好。近来西江闹了水患,您明儿个后儿个可都有朝会,您千万得保重自己。等过两日县主入宫了,有的是机会。”
元溯仰望着残叶几近落尽的桑木,沉晦的眸一寸寸挪移,落在德保那张关切的脸上。
“好。”
元溯咽喉中,挤出一个音色极黯的字。
总算将人劝下来了,德保松了一口气,少帝的掌心,忽然抚向池家侧门的墙面。
闭了眸。
仿佛还能回溯时空,看见这面泛灰的青墙下,血水被雨水冲刷的画面。
他拔了刀,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雨水里。
巷子里满地都是死尸。
他倒真宁愿,棠棠再刺他一回。
好过如今。
她应该拿起那把刀,在这里,把他再刺一回的。
她前世原谅他,原谅得太过轻易了。
轻易到,太令人诚惶诚恐,不知所措。
*
回去的路上,德保歇在马车外头,一边搂着湿透的衣裳一边望着天色嘀咕。
今年长安的天可太古怪了,不到十月便冷成这般,竟像是有了下雪的迹象。水患一闹,更是人心惶惶,总觉着怕要坏。
德保瑟瑟缩缩不敢言,希望大雍时和岁丰,山河无恙,社稷长安。
希望他看着长大的小陛下,得偿所愿,明年的初雪来临之前,能有体己知心的皇后伴在身边。
盼晴是看着陛下的马车回宫的,心说果然走了,县主真是料事如神。
幸好陛下在外头淋雨,池家没几人知道。
不然家主可能要对县主请家法了。
盼晴回屋头报信,池照楹呢,已经用头巾包裹住了张角的额头,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十分气馁:“有没有消肿快点儿的法子?我过几日入宫的时候,头上长了一只角,不会被他笑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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