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溯抚着胸口刺痛处,“你明白了什么?”
池照楹咬唇,“明白他是好人,我要嫁给他,等给哥哥的孝期一过,我便嫁给他。”
“池照楹。他是好人,所以我是坏人吗?”
元溯打断她的话,一个字都不欲再听下去。
他伸手要去握少女泪光点点的脸颊,却被她后撤避开,她的躲避,让元溯心都燥火更炽,他极力忍耐那股剧烈的疼痛,深呼吸,指尖顿在半空,嗓音平无波澜。
“你哥哥出征北境,是他自己请缨,向朕讨的这个先锋官。他说,在国子监已无容身之地,故想从戎挣军功,以军功立身。你们池家,本就是以武封侯,三代以前,你曾祖父曾是追随我祖父平定江都二王之乱的从龙之臣。他自幼习武强身,弓马娴熟,堪为阵前矛戈。”
元溯说话缓慢,如今,每一句话之前须得深长呼吸,才能极力维持表面平静。
“你真的不能原谅我么?”
池照楹跪坐于地。
元溯臂膀紧绷,撑着圈椅扶手,身体缓慢下坠,一直沉坠到蹲坐在池照楹面前,深呼吸。
这一次,他的掌腹终于碰触到了心心念念的脸庞,掌心火热的皮肤贴着池照楹的脸颊缓缓擦去,为她拭干泪痕。
元溯边擦着边低声唤。
“万福。”
池照楹扭过脸,泪迹沿着眼睑流下,躲避了他要继续擦她眼泪的手。
“不重要了,”她低下头,眼眶红得发暗,“哥哥已经死了,爹娘也离开了长安。和杨怜哥哥成婚后,我就去淮阳了,我不想留在长安了。”
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在往元溯胸口插刀子。
他暗了眸,声音嘶哑:“那元溯哥哥呢,你也不要了吗?和长安一起不要了吗?”
身体里的池照楹,听不得这样的话,声嘶力竭地喊着:我要啊!我要我要我要!
哥哥听不到。
她寄身在他的眼瞳里,只能看到对面哭得发颤的池照楹,只能听到对面的池照楹抽噎不停的声音。
“不要了。”
梦中的池照楹,摇着头,哭着,如是说。
都不要了。
元溯不知自己怎么能撑着,没被伤痛折腾得昏死过去,他听到她的话,眼前一阵阵犯晕、发黑,可就是意志无法自控地强撑。
元溯呼吸着,慢慢地仰起凤眸眼尾,“如果,我也喜欢万福呢。”
池照楹眼底的光芒一刹闪灼,似是一盏灯花被突兀而来的一箭射爆了。
火花一闪即过,落入无底黑暗。
“陛下,你还是觉得不够解气吗?”
她嘲弄地卷起唇角,看着面前同样脸色苍白的男人,缓缓问。
元溯握住她的腕骨,将人试图带入怀抱,却被池照楹挣扎开,她宁肯挣扎之下坐倒在地上,也不肯入他怀中。
元溯看着很平静,可他平静得像是疯了。
为了对付她,连这等话都说得出。
池照楹怎会相信呢。
“陛下,我已是淮阳侯未过门的妻子,是臣妻,君上自重。”
元溯冷静地凝视着池照楹娇喘不匀的脸庞,冷静地笑了。
“你觉得我在报复你?我为何要报复你,你惹怒了我,你哪里惹怒了我?端阳节那次?你难道不知,”他肺里疼,说话近乎只能断断续续地向外吐,伴随着深长的遏抑的呼吸声,“我生气不过是因为你和他站在一起,你照顾他,你吃了他射落的角黍,你拿他烤的肉向我示威。”
池照楹愣住了。
“万福,我从小喜欢你。”
她错愣的眸,僵直着,缓缓望向他来。
“你难道不知道,我不喜你与别的郎君走得太过亲近,是因为你喜欢的郎君只能是我。”
池照楹不愿相信她听到的话。
“万福,为何不能是我?你和他在一起,有何好处,他认识你的时间比我长吗?”
“他可知道你怕打雷,怕鸡嘴,最厌恶蛇,知道你吃饭嗜辣子,穿衣喜好黄色,射箭的靶子要画三寸半径,桑葚要吃最高的枝上的,海棠花喜欢白色,最愿意过的节日是元夕节,因为芝麻馅的元宵……”
池照楹忽然打断他的话:“他知道!”
她倔强地打断元溯的话,对他眼底闪过的愕然视而不见,径直道:“他都知道。我告诉过他。我每告诉他一件事,他都会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他对我这般周到,我怎能不喜欢?”
元溯道:“可这些都不是你告诉我的。”
他失笑,笑声充满了自嘲。
“是我们一起的经历。”
池照楹眼瞳震动,但也只是一瞬,她咬牙,从地面上爬了起来,对着仍旧坐在冰凉的地面上不肯起身的少帝,她咬紧银牙,半晌,冷冷地道。
“早就都过去了。”
她的一句话,可真像是数九寒天的一桶半掺冰碴的寒水啊。
元溯不是不肯起来,他起不来了。
他只能仰头,指尖试图去握她苍白的裙摆。
裙幅随后退的步伐一曳,从他指缝间滑走。
元溯动作一顿,视线停在空荡荡的指尖,瞳孔灰暗,有一息失神。
池照楹语气郑重地告诫:“陛下是明君,希望你日后不再玩那些幼稚的把戏,打断我夫君的腿骨。那除了令人敢怒不敢言地憎恶,对你道路以目,不会有任何用。”
她道:“我永远都会是杨怜哥哥的妻子。”
她又道:“罪女叩谢陛下的错爱,但受之不起。”
她向他行了礼,用决绝的口吻说完“受之不起”后,缟袂飘曳,匆匆拂离了会客的厅堂。
元溯想要叫住她,可声音堵到喉咙时,忽然捂住了胸襟,早已徘徊咽喉的腥热终是没能再衔住,喷出了一团烟雾般的血沫。
*
池照楹又一次在元溯的身体里陷入了昏睡。
等到她恢复清醒时,已经三日过去。
元溯的伤病不断地反复,刚恢复没多久,因为这次吐血,又急转直下。太医诚惶诚恐地给陛下治伤,汤药灌了一碗又一碗。
幸得陛下配合,汤药下肚之后总有用处。但就是怕陛下再因为什么事动了元气,太医院的院正没奈何,病急乱投医地请示了宁王。
宁王沉默一时,道:“知道了。”
隔日,宁王便指使二司包围了紫极宫,照其指令,飞鸟片羽亦不得出。
人都说,这是宁王逼宫的征兆。
天子于今卧病不起,占尽的城头尽数隳去,此消彼长,宁王自然坐大。何况陛下未满弱冠,膝下无嗣,礼王殿下心智平平不堪大用,不能承庙。
一旦陛下龙驭宾天,江山大权唯有落在宁王手中。
无论成与不成,这是要变了天了,宁王这是孤注一掷,压上了手中所有的底牌,只为一朝操控禁庭,得享御座。
朝会停了,长安百姓无不草木皆兵。
廿四日那夜,宁王一身盔甲,带兵闯进了清和殿,意图谋刺圣驾,却意外扑空。
史传记载当中说,是夜陛下未居燕寝,伤势早已复原,他未雨绸缪黄雀在后,对宁王部署在紫极宫各个宫门上的兵力逐个击破,亲自上阵,将叛党,连同蛰伏已久的宁王在内,一网打尽。
廿九日,天子连杀二十一老臣。
初四,天子定下宁王枭首之刑。
一代豪强,曾把控朝堂多年的宁王殿下,因其谋逆罪,被砍去头颅与手脚,做成了人彘。
兵乱就此落幕。
至此天子风禾尽起,收服叛逆,巩固中央,重置中枢,彻底地实揽大权,文武百官无不宾服,山呼万岁。
乱象被清逐一空,再不存有什么宁王党羽与天子党分庭抗礼的局面,曾受先皇和太后所托,看顾少帝陛下的顾命大臣,终于能抹一抹额头上的汗,长释出一口浊气。
总算,陛下长大了,稳重了,拿起了先帝遗留之时风雨飘摇的江山,扛起了万钧之任。可喜可贺。
山河有幸,苍生有幸!
……顾命老臣高兴得太早了。
少帝独揽政权的那一天,只是崩坏的开始。
他们怎生能想得到,一手教导大的小皇帝,他们唯恐长歪了枝丫每日辛勤匡扶的小皇帝,一日日曝露出他阴森嚣张的獠牙,惊得诸位猢狲两腿战战抱头鼠窜!
池照楹也是一日更比一日担忧和惊悚。
溯哥哥他,真的不正常!
大概就是从那日表白失败开始的,之后经历宫变,将亲叔叔做成人彘,池照楹只能干看着,看着他一天天变得消沉、阴郁,甚至有戾气时时隐现,她害怕,一时看不住、拉不住,他会往深渊里掉。
他要做名垂青史的陛下,不论是前世的池照楹,还是今生的池照楹,她一直都是这般盼望的。
不要这样。
池照楹无助地想,她真的害怕他这样,等梦醒了,她一定要飞奔到清和殿!
就在池照楹以为境况已经不能更糟糕之时,更糟糕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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