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她和杨怜的婚期定了。
她自己都感到震惊。
姓杨的究竟是怎生哄的她,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了,她哥哥才死了半年,她就急着要与杨怜成婚了。
是太想离开长安了,所以迫不及待地将婚期提上日程了吗?可这样的说法根本说服不了自己。她从小骑大马,挽大弓,只是为了离开长安,哪里又去不得。
只怕是,真的有些喜欢杨怜的。
不,一定只有一点点。
池照楹拒不承认自己曾经动过心。
再费解,再毛躁,却只能安抚自己稍安勿躁,前世既定,只能看下去,不能干预任何。
婚讯是德保传给陛下的,他攥着那纸从别处抢来的请柬,默默地抬起老眼,朝陛下期期艾艾地张望。
陛下啊。
连请柬都没收到一封,还得靠抢。
一开始,他还以为县主给陛下的请柬是特制的,买卖不成仁义在,多年的交情毕竟还是在,谁也更夺不了。但后来,所有特制的洒金薛涛笺都发送完了,清和殿这厢仍无动静传来,德保就明白了。
县主这是早就想和陛下断干净的意思。
陛下啊。
真可怜!
德保暗紫色的唇蠕动着,良久,才缓缓嗫嚅:“陛下,要看么?”
元溯不看。
琉璃灯在头顶结着一簇冷白的花,打在少年冰凉沉郁的面容上,“几日?”
德保干干地道:“下个月,初九。”
元溯:“知道了。”
池照楹就着光,和案前的一盆洗笔的清水,看着他冷凝如霜、不为所动的容颜。
若不是这几个月,她一直半夜跟着元溯飞檐走壁,做贼般地徘徊池府小院去看她,她就信了。
他就像那日在池府巷口,在桑树底下淋了两个时辰的大雨一样,木愣愣地一动不动。
那场淋透了元溯的雨,在池照楹后来的回忆里,一遍比一遍更大,瓢泼,倾盆,浩浩汤汤。
哥哥真的很胆小。
原来前世他就很胆小。
但这并不是他的错。
池照楹后悔了。
她无论怎么也不该用冷暴力的办法逼他的。明明知道他是被什么绊住了,她应该,将他的绊路石全部清障,而不是在一旁冷嘲热讽,讽刺他不会主动过来。
好坏啊她。
于是德保走后,池照楹又看到他,拾起了那张被留在不起眼角落的请柬。
骨节分明的玉白长指,将绯红的洒金花笺打开,视线骤定,失去了眨眼和呼吸的能力。
大红洒金的红笺纸上,行云流水的行书并排题着二人姓名。
杨怜。池照楹。
腊月初九,吉日良辰。乾坤交泰,鸾凤和鸣。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天定,佳偶天成。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他日瓜瓞绵绵,尔昌尔炽。兰桂齐芳,福泽绵长。
好了,池照楹捂住胸口想,这熟悉的酸痛感!
元溯捏紧信纸,薄唇轻浮哂意。
“就那么想嫁给别人。”
他笑骂了一声。
“没良心的。”
可他啊。
他认死理地至死喜欢那个没良心的人。
【作者有话说】
宁王的故事今生可能有不同,这个人物很矛盾,不知道大家喜欢他He还是be。
大家看到了,溯哥哥视角,基本没什么杨怜戏份[狗头叼玫瑰]
哥哥从不把那狗玩意放在眼底。
第57章 抢亲
池照楹在大婚前, 试穿吉服的当夜,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打包带走了。
当日夜里风平浪静,廊庑下值守的侍女犯困地打着瞌睡, 庭舍无风, 几盏灯笼静谧地泊在屋檐下,支着一团团暗淡的红光。
池照楹被放出来时,人清清醒醒地, 清清楚楚地,正对着面前的一座座矗立有致的牌位。
那些灵位之上, 无一不提着元氏族人的姓名。
全天底下, 唯有一个地方,会森然罗列这般厚重的元氏灵位,太庙!
池照楹一身花开满枝、双鱼比目的吉庆红服, 晕倒前还在试穿婚袍, 一醒来便看到这些, 当即吓了一大跳,口中惊叫一声, 蜷缩双腿,蹬动地面,惊惶地往后退。
一退, 便退到了一个熏染着芙蕖清香的温暖怀里。
那个怀抱太熟悉了,熟悉到抵触上去的一瞬间,一股心安的感觉便朝她团团围住。
可这一瞬之后, 随之袭来的,是更大的不安!
“元溯!”
身后之人, 双臂如囚笼, 将她紧紧围困, 听到她失声的呐喊,容色昳丽的少年天子,偏薄的唇角缓缓上扬。
“万福,醒了?”他缓缓说,“还晕么?”
池照楹不知道,她怎会糊涂之间来到了这里,这里不是太庙吗!
一低头,在看到横伸而来揽过她腰肢的手臂之时,她的心脏似都停止了跳动。
元溯他,他疯了。
否则她怎么看见,他揽抱着他的手臂,似也是从一片舒展锦纹的大红云袖之中探出。
红袖之上,用金丝银线精细地勾勒着并蒂莲纹、比目双鱼,更有蛟龙缠绕、鸳鸯成双。
池照楹震惊地戳在原地,一动不动,半晌,才找回一点自己的声音。
“你、要做什么?”
“还看不出来?”元溯的掌腹上移,抱住少女的胸,脸庞便低垂在她颈边,似笑话她懵懂,“成亲啊。万福,今夜是你我成婚的喜日子,你看看,天地宗亲,俱在眼前,龙凤花烛,鸳鸯红帐,合卺少牢,一应都全,你自愿为我穿上吉服,我亦为你着红戴冠,你看看,可还缺什么?”
池照楹愣怔地听着,听完了似是觉着,好像也不差什么了。
不、不对。
“你在胡说什么!我何时为你穿上吉服!你胡言乱语,快些放我回去!”
元溯不放,他的脸,抵得她的颈越紧。
炙热的呼吸,如同一圈出锅的热气,汹涌向她晕散。
池照楹抵挡不住,招架不得,拼命躲闪,元溯却握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那双写满了阴鸷的、偏执的、夺占的凤眸,一错不错地从她惊恐万分、薄泪残存的面颊上刮过。
她的每一分恐惧,都清晰无余地映照在他漆暗的眸中,化作无声燃烧的焰。
元溯抬起拇指,指腹将少女不期晃落的泪痕轻拭,缓声道:“万福,你这身吉服,是在如意庄定制的,出自紫极宫绣工之手,我特意叮嘱过,在你袖摆之下,心衣之间,用黑色丝线缝制了‘元溯’二字。”
池照楹的理智险些灰飞烟灭。
他,竟暗中命令如意庄,将缝制吉服的绣工换了人。
“这身吉服,出自我手稿,”元溯笑了下,抬起自己的袖摆,“低头。”
池照楹鬼使神差地一低头,元溯提起他的袖摆,与她的袖摆缠在一处,拨开层层堆叠的华裳,露出一角纠缠在一起的名字——
元溯。池照楹。
那一刻池照楹觉得自己必是疯了。不疯怎能撞见这一幕。
原来活得久了真的什么都能碰见。
她心脏狂跳,心乱如麻,硬起头皮:“陛下,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你是不是忘了,你小时候,你可是最讨厌万福的啊。”
元溯淡淡:“我何时讨厌过你?”
池照楹一愣:“你敢说没有?”
元溯凝视着她:“没有。”
他道:“我从来都不讨厌你,我恋慕你,喜爱你,从小就视你为妻。”
“……”
池照楹一个字都不敢信!
朱唇滚圆,明眸错愣。
龙凤烛高照的烛光,映着少女胭脂初染而绯的脸蛋,眉目口齿,般般入画。
看着看着,元溯为她擦拭泪珠的指腹一停,咽喉微干,他忍不住垂眸,意图亲她的唇。
可忍住了。
大礼未成。
元溯拨过少女的脸蛋,让她看往那一片森森灵位,在她惊恐地后缩之际,用胸膛抵住她去路。
少帝似笑非笑:“万福,看祖宗。拜一拜吧。拜一拜,便也是你的祖宗了。我们便是一宗。”
“……”
那可是皇家先祖。
高祖、武帝、惠帝、文帝……
一个个文治武功、乾纲独断、胸吞沧海的圣明天子,被史书单开一页、独列本纪的君王,皆在其上。
“陛下,你是不是疯了?”
这里是太庙!
是他祖宗的地盘!
他做什么!
把此间清静肃穆之地,布置得大红大喜,弄得乌烟瘴气!
元溯道:“朕只是要成亲,男大当婚,哪里就疯了?成亲敬告祖宗,孝礼所定,哪里就出格了呢?你看看,万福,朕的祖宗,包括朕在内,都是皇帝,应当配得上你的。你嫁给我吧,我待你好,再也不欺负你,一生一世只会有你。”
可他越说,池照楹越觉得他疯了,他不对劲!
她不得不提醒他:“陛下是不是忘了铁一般的事实,我的哥哥都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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