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哥哥死了。可她既没办法恨他,更杀不了胡人,她这是这样无能而懦弱。
她除了离开长安,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
元溯揽她腰肢胸脯的双臂骤然地一僵,呼吸似顿了几息。
就在她以为,他终于恢复理智,会将她缓慢安放之时,元溯忽将臂膀再度收紧,他的下颌,便紧如榫卯地与她颈窝嵌在一起。
“万福,我做你哥哥可好?”
池照楹又是一惊。
一惊又一惊,她今夜,真个要心惊魂飞了。
“你在说什么?”
元溯往怀里拥她更深,唇抵在颈窝处,愈发含混瓮气。
“你想要哥哥,我可以做你的哥哥,比亲哥哥更疼爱你,反正,我本来便是你的太子哥哥。”
一声“太子哥哥”,让池照楹恍惚了下。
记得幼时,先皇后娘娘慈爱地拉她过去怀里坐,抱她在膝上,笑吟吟地指着元溯答她:“那是你救下的哥哥呀,棠棠叫他‘太子哥哥’便是了。”
池照楹好奇地望着那个个头似乎还没她高的小哥哥,一声“太子哥哥”盘桓在了齿尖,正要呼出。
他忽然皱起眉,嫌恶地转过面去,她至今都仍记得他冰冷的声音。
“谁要她喊哥哥!”
而今,太庙一排排灵位前,他竟揽着她,语气低回,宛似恳求。
“嫁给哥哥不好么?”
这世上,可有治疗疯病的药?
若有,给他买一帖就好了。
“万福,你可以拿我当哥哥,也可以拿我当夫君。”
他明明是疯了,可他的声音听起来却很冷静,冷静得令池照楹错以为自己才是情绪不稳定疯的那个。
“从今以后,我不仅当你哥哥,还当你夫君,”他缓缓向她伸出手指,将指尖梳入她的指缝,声声诱引着,“来,和哥哥一起磕头。”
元溯如此说着,要调整她的方向,与她一道朝灵位磕头。
池照楹是倔强的牛头,哪里肯屈就,被按下头颅去喝水?
“啪”的一声,静夜里清脆地响起。
元溯被扇懵了,动作僵硬停滞。
太庙里灯火一闪,似为这一巴掌,灯光灭了。
连祖先也看不下去了,强夺臣妻,连祖先也觉得他荒唐、不孝吧!
池照楹彻底不忍了,她从蒲团上起身,将元溯独自撂在蒲团上,强睁着不停颤抖的眼眶,狠声道:“陛下!我实在不知你是着了什么魔!陛下贵人事忙,想来是又忘了,既忘了,万福便提醒你想起,我已经是淮阳侯的妻子,我和他是两情相悦,早已过了文定,只待初九便大婚,婚后我要随夫前去淮阳!”
元溯停在半空的手狠狠一颤。他仰起脸,清减瘦削的脸庞在仅剩的黯淡花烛下更显苍冷孤寂,眸光明明灭灭。
一巴掌下去,他原本雪白的脸颊,拓印上了几道鲜红的指印。
配上少帝那楚楚可怜自怨自艾的眼神,池照楹不知怎的,眼波闪动了一下,心下泛起一丝恻隐。
可她同情不了元溯。
她的哥哥是怎么死的,过不去,忘不掉。
就算,如他所言,哥哥是自请从戎,自请的先锋官,她也没法当做无事发生。
何况,她已经有杨怜了,她答应杨怜在先了。
她不会背信弃义,辜负真心。
杨怜那么好,事无巨细,处处周全,没有容她挑剔的地方。
能和这样的郎君结缘,与他相伴终身,就算并非是那等轰轰烈烈的情爱,终归差不到哪里去的。只要离开长安,离开长安便好了,和一个值得相互温存、相濡以沫的人守望相携,离开长安,天高云阔,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去,再也不见那些让她伤心的人,也许就好了。
也许她也得了疯病。
元溯忽然动了,他在那蒲团之上,一路膝行而来,堂堂的天子陛下,竟似那般卑弱,双臂朝他一搂,将她的双腿都桎入怀抱。
“万福,嫁我,别嫁别人好么?”
“你若是不解气,若还是恨,你再捅我一刀。我跪在此处不动。”
他说着,拉开衣襟露出自己的胸膛,握过她的手,抚上胸膛处上次捅刀过后留下的伤疤。
池照楹被迫地指尖抚过他胸口的刀疤,被他的疤痕弄得心头烦乱,更莫名逃避。
她哆嗦着试图抽离指尖,但被他握住手指,向那块凹凸不平处贴得更紧。
结痂的创面,留下了可怖的增生,摸上去,似还能感觉到当日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惨状。
诚然,池照楹是后悔,她后悔一时冲动,拿刀刺向少帝。
而后,紫极宫中竟无刑罚降下。
他在圆谎,将株连九族的罪过推给了已死的刺客。
那一刻池照楹心里复杂难言,既懊悔,更苦涩。
她太没用了。
她怎会对元溯刺出那一刀,那一刀只是更加证明她的没用而已。若是想给哥哥报仇,她就应该去刺北人,把他们北国的王杀死在刀下,那才算报了仇,而不是挥刀向大雍少帝。
如今,她又怎能往他伤痕累累的胸口再刺一刀呢。
她是不恨他了,可她,也不能和他一起。
“陛下,你不用这般,我受之不起,”池照楹平静地摒着呼吸,“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不仅仅是因为,我是淮阳侯过了文定的妻子,更是因为——”
“我不喜欢你。”
她慢慢地说道。
元溯握她指节的手指一寸寸松弛、坍落下去。
“我有喜欢的人了,那个人不是你。”
“陛下,万福不求你什么,只求你这次,放手。”
“让我去淮阳,嫁给我喜欢的人。”
池照楹抽离着指尖,这一次,元溯没有再试图强行握住。
太庙的灵位前,一行行垂泪的红烛下,少年天子犹如岑寂的海礁,如同绝望的困兽,彻底放开了持有的少女的手。
他没有做任何伤害的她的事。
原本在今夜,在行动之前,元溯想过,如若遇上万福反抗,他便以暴制暴,强行拖她入怀,狠狠赌上她的小嘴,让她说不了话,也反抗不了。
然而事到临头,他舍不得伤害她半分,就连她失望的眼神,他也面对不了。
*
池照楹寄于元溯身体之中的残识,无奈叹了一声。
哥哥只是小疯。
他还不够疯。
他要是够疯的话,就会像他先祖那样,不仅抢夺臣妻,还金屋藏娇,把臣妻困在金屋子里用锁链锁着,让心上人哪也去不了,日日夜夜都只能面对他,插羽也难逃。
他要是够疯的话,今夜太庙祖宗面前,他便就着喜袍,压她在蒲团上,肆意地出没于她,就像后来他们夜夜同帐云雨,都恨不得死在对方身上那般狂情恣意。
好可惜。
她是真的觉着可惜。
虽然和她共感的是元溯,但是她毕竟是她自己,也能与前世的池照楹心有所感,或是感同身受。
她不会因为元溯强占讨厌他的,只要她喜欢元溯,君夺臣妻就是个刺激的花头罢了!
好吧。
如今看来,只能再等等,刺激的还没来呢。
她看不到前世与杨怜大婚的情景,因为池家万福县主出嫁那日,陛下在清和殿喝得酩酊大醉。
她的意识伴在他的身边,好几度都想提醒他,“哥哥,别再喝了。”
想抢他的酒,可是她没有凝聚出实体,无法触及,抢不下来,看着已经喝到呕吐的元溯也只能干着急。
“别喝了溯哥哥!棠棠喜欢你,棠棠最喜欢你啦!”
可无论她怎生去喊,去摇晃他身板,他终究都是无法感知到的。
池照楹心灰意凉,眼圈儿泛红,好想从梦境里挣扎着醒过来。
然而这一次入梦,她无法像前几次那样凭借自己意志催使梦境中断,从梦里醒过来。好烦躁,她一想到现实还在和元溯闹别扭就烦躁。
想抱他!想亲他!
抱不到,亲不到,好烦躁!
一切都烦!
又烦又心疼!
“哥哥……”
他在哭。
她也在哭。
空旷的清和殿里,德保他们都被赶走了不敢进来,只有他们彼此交织的哭泣声在回荡。
她听得见他。
可他却听不见她。
酒坛被砸到地上,碎成满地陶片,元溯仰倒在玉阶上,醉得发软的身体失去了控制能力,他醉眼迷蒙地支着眼睑,望着殿外浓黯的夜色,长安千家灯火,在三出阙前分明如星。
千万灯火里有一盏,是属于她的洞房花烛。
元溯戏谑地闭上眼睛。
任由穿体而过的肃冷罡风,摇晃他的身体,明知徒劳,还在摇晃。
好烦。
明年不要再喜欢万福了。
他谁都不喜欢了。
【作者有话说】
明年也会喜欢的,后年也会喜欢的。哥哥下章大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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