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温很高,池照楹脱掉了外罩的红底白绒的织金斗篷,地面湿漉漉的,池照楹又小心翼翼地脱掉了鞋袜。
一身轻装,拨开遮眼的浮云,向水声更响处走去。
泉流不断地从池壁边沿的赤金龙首注入水池。
靠近的这一面,元溯裸着半身的背影隐隐约约浮现,湿润的墨发盘在后颅,露出一双被热气熏腾得泛红的耳朵。
岸上挺立着几只空荡荡的酒壶。
酒香与皂荚、花瓣的香味,一齐随莫名不知何处而来的风送入鼻中,侵占了她所有的嗅觉。
“不用人服侍。”
池照楹的脚板踩在湿透的地面,因为倏然飘转而来的低沉嗓音,停住了。
元溯久未等到离开的声音,皱眉:“听不懂?哪个宫的?”
没有规矩。
元溯睁开眸,气息略略不平,正要发作,忽然,一双小手,温温软软地,盖住了他的视线。
“我是哪个宫的呀哥哥?”
元溯要撑壁起身的动作骤然止了。
薄唇微张。
身后传来她俯下身凑近的气息,那抹熟悉的气息,太近了,近到慷慨地喷洒在他的颈部和耳垂,近得撩拨着他蠢蠢欲动的心脏。
他听到她熟悉的揶揄声,像幻觉,又像是试炼人心的山精野魅般,在他微醺时分入梦。
“我想你了溯哥哥。”
元溯还未从醉梦之中清醒,伴随而来的,是她的唇和牙齿,小兽般嗫啃在他脖颈般的触感。
酥,麻,不痛,细细密密。
元溯忽然坐不住,想确认是真实还是虚迷,只要抓过来便知道了。
“啊!”池照楹呼了一声,腰被他臂膀重重揽住,一勾、一 卸,她像一尾咬着鱼钩的红色锦鲤,轻快地遨游入水。
噗通。
水花四溅。
少女衣衫浸湿,蹲在水里气扑扑地支起怒眸。
元溯的手掌捧住了她的颌骨,掌心是真实的肌肤的触感,不可置信。元溯的呼吸全乱了。
他倾身,于水流湍急的池中抱住了池照楹,力度用得那么重。
确认之后,却更诚惶诚恐。
“万福。”
快于理智的不是“棠棠”。
是她说过,她喜欢的封号“万福”。
可距离倏然之际拉扯得那么远。池照楹不习惯。
心脏酸麻,软得一塌糊涂。
哥哥。
还陷在那条昏暗的雨巷里吗。
他一直避着,一直逃着,是怕她还在为前世的事怪责于他。在他心里,她最后选择了他,终究是有无处可去、无枝可依的原因在,倘若今生亲人俱在,她就一定不会再选择他吗。
她的傻哥哥。怎会如此傻。
不要回头啊。
这里没有下雨的声音,也没有匕首的刀光。
雨停了,刀熔了。
建始六年的雪也会消融。
元溯拥紧怀中失而复得的至宝,脸孔几近全力,抵向她后颈娇弱的肌肤。
被挤压的娇嫩雪白的肌肤,泛出深深的红晕。
“你都想起来了,”顿了一下,他说,“还、要不要我?”
他知道。
无端她寄来那两个字,除了是这个原因,别无其他。
所以,他,她还要吗?
要一刀两断,再不来往吗?
还是,让他回到他本该待的那个位置去,永不犯禁,不准越界?
不。
哪一个都不允。
他一个都不允。
万福是他的。
他不放手,谁也夺她不走。
元溯的呼吸那么急,池照楹都能从急乱地喷薄在颈后的呼吸,感知到他很不安,像困兽没有出口。
池照楹从元溯的胸膛抢出自己的鼻唇,用力呼吸了几口清鲜的芙蕖香气。
她没说话,掌心顺着臂膀一寸寸游弋上凹凸有致的八块腹肌。
掌下轻轻摩挲着。
摸着很好吃的样子。
“是都想起来了。”她说。
他的身体微僵。
伴随僵硬的躯体,腹肌紧绷,手感益发坚实。
池照楹却不敢再流连了,忙绕过那块令人流连忘返的腹肌,抱住元溯。
元溯将她缓缓放开,神情几分错愕,额前湿发蜿蜒,贴着那双浮露惊讶的凤眸。
她忽然心酸得像泡进醋坛里,手心抚摸上他的脸,水池中一踮脚,便与他半俯而下的唇不由分说地触碰。
一下又一下,密密麻麻,如小鸟啄食,带了点力道,凿得他嘴唇都麻木。
池照楹确实含了几分惩戒的意味。
亲得他如泥塑般不动,她暗恨地张嘴,一口咬在元溯的颊肌。
“我在等你,递了那么多台阶,你一个都不接,抛了那么多媚眼,你全装瞎看不到。我怎么会和你那么没有默契呢,元溯。”
她一生气,哥哥也不叫了,恨恨地盯着他。
“好歹也是三年夫妻……梦里的也算!一点都没心有灵犀嘛!我哪里是讨厌你,不要你,我分明是想你主动招供,你不接茬就算了,一退再退,甚至用苦肉计那种烂招!”
越说,她气得越狠,竟上手怒而掐了陛下的胳膊。
可生气之余,望着他被池照轩的拳头砸出了印子的脸庞,还是心疼得掉眉毛,因此又只得上手轻抚了抚。
“还疼不疼啊?”她最讨厌他沉默,心有不甘地摇他身躯,“说话啊哥哥。”
元溯的心尘埃落定,却仍不张口,黑眸深凝在少女说话时不停翕动的朱唇,一错不错。
池照楹恍然忆起昨天她拉着兄长走时说过的话,想着他居然逼自己兑现那种誓言,脸颊蹭的急红透了。
微微咬牙,少女抓住他的肩。
“汪!”
一声过去,她羞耻地扑入他怀中,再不肯出来。
丢死人了!
坏蛋!
元溯笑:“怎么还学狗叫?”
肩膀传来激烈尖刺感。
“嗯,还咬上了?”元溯从水中抱她入怀,声音低哑愉悦,“朕记得你属相是鸡,不属狗。”
狗急了会跳墙,鸡急了也是会啄人的。
我啄啄啄啄啄!
元溯轻柔抚着她的脑袋,任由她撕咬。
终于肯理了。小作一把差点儿翻船。池照楹咬唇。好记仇的少帝陛下,一不高兴得花多大代价哄啊!
“我万福县主言出必践,说了再理你是小狗就是,汪汪!”她张牙舞爪的,“汪”一声,凶狠瞪人,仿佛要将他连皮带肉地咬下一块来。
元溯摸摸她头,语气宠溺:“别喊了,世上哪有这么可爱的小狗。若有朕也去养一只得了。”
池照楹继续瞪。
不许!
元溯握她腰,俯身亲她额头:“你不说,我已忘了那话。知道万福县主言出必践一言九鼎,但我喜欢的是小娘子,不是小狗。好了别再叫了。”
难道她是喜欢学小狗叫才在他面前“汪”个不停的么!真难哄!下次不哄了!
再哄是小狗!
池照楹呼出一声气,重重一口咬在元溯肩头。
羲和池的水温有些高,熏得人四肢犯软。她想。才进来没多时候,她的胳膊腿都软得有些站不住了,也不知哥哥是怎么坚持得下来的,这么久了还有精力抱她,托她的臀。
近在咫尺的俊容被霭霭雾气弥漫上淡淡清莹,真有遗世独立之昳美。像夫子教过的什么?芝兰玉树,朗月入怀。
真真是明月入怀,有种恐惧摔碎了的不真实感。
前世,眼睁睁看着他走入皇陵,走向黄泉,她五内俱焚,却没有长出阻拦的手。
今朝,人就在眼前,还怕什么呢。
“哥哥,”她轻轻唤,“你记不记得,你还欠我一个奖赏。”
元溯眼皮半掀:“记得。”
自是不会忘。月照山遇袭那夜,她张弓搭箭,一箭一个刺客,护驾有功。从那日起,他便欠她一个承诺。
元溯说:“你想好要什么了?”
池照楹认真地道:“我想好了。”
下颌轻点,乌眸微抬,清澈的波光涤荡进人心里。
她握住他腰:“现在就要。”
元溯蹙眉,不解其意,但心口莫名跳得快了几分:“你要什么?”
池照楹咽干舌燥,咬了一下唇瓣,发现缓解不了,她看着被水雾渐渐弥漫上红绯的俊颜,字字说道:
“就请陛下,赐万福一夜良宵吧。”
元溯暗沉的眸现出讶色。
她想起了前世之事。
元溯便以为,她所想起的,所拥有的记忆,应当只在她合眼之前,至于之后发生的种种,她应并不知晓。
可是。
她扶他腰的手指,紧张地不停颤抖,那种对失去的惶恐,曾经,他历了三年。
历历在目。
说明她都已看见。
短暂的错愕过去后,元溯晦暗难言的深眸一寸寸迫近,几近抵在她蠕动的朱唇:“你知道你在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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