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可别做傻事!
池照楹心里有一种急切的不安,她让意识形体附着在元溯耳旁,拼命大声呼喊,让元溯停下来。
他自是,什么也听不到。
元溯垂眸拂落视线,在不断被风卷起的袖角顿了一息,唇角轻仰起月迹般的弧痕。
此后,陛下又恢复正常无比的状态,上朝、下朝、批阅折子、召集臣工、主持国宴、养元思均。
建始六年秋,帝立礼王嫡长子元思均为皇储。
一个蔷薇着雨的黄昏,德保带着人在殿外扑窗,将清和殿被风吹损的楹窗一扇扇闭合。
寝殿灯火煌煌,元溯把玩着掌中的匕首,匕首刀刃晃过烛台上的火苗,映出男人清冷修长的眉眼。
池照楹戚戚地认了出来,这把匕首是当年她握着刺伤元溯的那把。
也是他送给她的,十七岁的生辰礼物。
在后世,被她熔断了,也毁弃了的那把短匕。
而现在,它被攥于元溯掌心。
“溯哥哥,你要做什么?”
看到元溯比划的时候,天知道她的心都堵到了喉咙。
“不要!”
匕首寒芒闪过,元溯整齐地切断了自己左手的两根手指。
那一瞬间,即便是与元溯痛感断联许久的池照楹,也似若有所感地被那股痛意同时袭击,她头晕目眩,怔怔地凝着落在素玉瓷盘里血淋淋的手指。
元溯将刀放落,用毛巾裹住断指处。
血出得较多,有些止不住。
他捂了片刻,皱眉上了止血药,重新捂住。
元溯好像没有痛感那般,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伤口,直至血被慢慢止住。
“德保。”
德保被叫进殿的时候,池照楹已经泪流满面。
德保你帮帮他,你劝劝他,不要再做傻事!不要再这样!
德保本人被吓傻了,差点儿当场暴毙,哭天抢地地扑倒在地:“陛下万金之躯,您可千万保重龙体啊!”
元溯扯着眉踢开夸张的老奴,“起来。”
德保抹着泪,哽咽着说要喊太医。
元溯皱眉:“给朕处理一件事。”
德保愣神儿。
元溯让德保,将断指收拾好,交给明灯。
德保虽然不理解,也只好抹着泪摇摇晃晃地去了,一步三回头地看顾着陛下伤势,还是让干儿子去太医署请了院正。
元溯并不在意伤势,在池照楹的共感之中,甚至能察觉溯哥哥断指之后的如释重负。
像是完成了什么,坚定了什么,也开始,期待了什么。
他完成的,坚定的,期待的,她都懂。
她都懂了。
池照楹早已哭得不能自已,哭得僵直了形体,冰雕一般不能动弹。
她早应该明白。
就算缘分未尽,可世上又哪里有不付出代价,不尽力,便能得到的馅饼。他要来生,还要来生通透明白,不重蹈覆辙,就一定要将这一缕神魂、一缕记忆,填进未来那个人的识海中,如此方能图得一个变化。
建始六年冬,雪满长安。
天子下诏,传位于仅七岁的皇太子元思均。
元思均以嗣皇帝继任,时有历经三朝的元老,帝从中提拔顾命之臣,又提礼王辅佐,佑翊少帝。
长安雪重那日,时年二十又七的太上皇于皇陵昭意皇后椁中阖眸,谥号为烈,以述其在位十五年之功绩。
盖棺。定论。
据闻烈帝落葬之时,手中别无珍稀之物,唯有指尖一把已褪色泛黄的长命缕。
依稀可见当年五彩。
*
这个梦。
好长好长。
长到池照楹哭着醒过来时,枕芯儿,连同枕套,已经尽数湿透了。
哥哥死的时候,他甚至是健康的,无病无秧的。
他是到了皇陵才饮的鸩毒。
根本不是史书里记载的因冬猎不甚寒气入肺而伤,久治不愈病逝于清和殿!
他是自戕!
就在自尽的前一日,他看起来依旧那么正常,那么平静,在清和殿理事,和小皇帝过完最后一个腊八节,把着少帝的小手教他写复杂的“楹”字。
连德保都笑盈盈的,往清和殿里到处张贴喜字,以庆贺即将到来的又一个新年。
元溯还夸赞小皇帝的字又进益了,不像他阿爹同岁时那般笨拙,连自己名字都还写得磕磕绊绊,到底是更像母妃一些。
元思均还很高兴伯父夸奖自己,仰起小脑袋问:“那阿娘小时也聪明吗?”
“我不知道。”
“还有皇伯父不知道的事情吗?”
“皇伯父那时候还不认识你阿娘,我那时心只扑在另一个小姑娘身上。”
“那个小娘子,一定是很好的小娘子。”
“谁说不是呢。”
元溯摸着元思均的小脑袋,笑意吟吟,望向飘着鹅毛大雪的窗外。
暮雪森森,深闭朱门。
银灯初照,天已向昏。
无聊人间已经没有那个很好的小娘子了。
故也不会再有他。
【作者有话说】
醒啦醒啦!
终于!
棠棠“汪”地一声扑哥哥怀里。
至于为啥是“汪”一声[狗头叼玫瑰]
第64章 讨赏
池照楹醒过来后, 拥着锦被,独自坐在空旷的绣榻上。
床脚的杌凳上收藏着县主用砖头打坏的玉簪,池照楹醒来后便一直盯着那枚断簪。
望着一撮细细的泛黄的灰, 心脏如被尖锐之物反复刺痛。
疼得无法遏制。
“县主。”
盼晴要为县主梳洗更衣, 听到侍女声音的池照楹,终于从低落悲哀的思绪中抽离出魂魄,一晃神, 径直跳下了绣榻。
“盼晴快给我更衣!”池照楹一边趿拉棉鞋,一边摆手催促盼晴, “我穿好了要入宫!”
盼晴不明所以, 但猜测县主这是要和陛下和好的意思,跟着沉闷了多日的心也终于轻松起来,忙不迭为县主置备梳洗用物。
县主这回连复杂些的发髻也不要盘了, 就连挽简单的单环发髻, 中途都还催促了三遍, 口干舌燥,喝了不少的水。
盼晴只得快些, 再快些。
好容易穿妥当了,池照楹也鞋子也顾不上体面了,笼上大红猩猩斗篷一闪身便窜出了屋舍, 径直飞向小门。
一坐上车,盼晴也不等了,只催促:“驾车!”
兵荒马乱的早晨, 马车辘辘地碾过街道上清扫过后又重新积压的薄雪,驰往紫极宫西侧角门。
池照楹下车时, 才感觉到冷, 冰凉的风垂在面皮上, 干涩得发痛。
这会儿才想起来,早晨走得太匆忙,忘记涂抹防风的面油了,现在才觉得脸庞干得像快要龟裂的土壤。她呵出一股冷气,用手掌捂住脸颊,揉搓几下,抬脚迈进紫极宫。
万福县主犹如入无人之境,由角门至清和殿都畅行无阻。
德保远远瞧见一身明艳如火的绯红斗篷,心里一刹狂喜起来,赶脚去迎:“县主!”
他殷勤地催着干儿子去拿汤婆子,准备热茶,池照楹心神不在,应付着德保,眼睛直往殿内瞟。
德保了然:“县主可是想见陛下?”
被说中了心思,池照楹面庞红了红。
德保摇头:“陛下不在清和殿。”
池照楹怔住。
她好不容易才到了这里,算准了他今日没有朝会。寻常这个时候,他都在清和殿。
怎会不在呢。
是不凑巧,没有缘分,还是他根本就在避着她?
德保看出了县主的失望和困窘:“县主勿多心,陛下昨夜一宿无眠,今早才批完折子,身子困乏,故去了羲和池沐汤。”
池照楹适才低落下去的眼波一瞬重燃:“在羲和池?”
德保为她确认:“在羲和池。”
太好了,原来溯哥哥并未出宫。
羲和池离此地不远,池照楹扔下一句“老德保我去啦”,便一溜烟闪得没了影踪。
谁说雪里无春色呢。德保捋着臂上拂尘,老怀安慰地喟叹。
池照楹吸了太多的凉风,一路奔来,一直不停地喝着西北风,喝得肚子鼓鼓的,胸口撑得又满,又胀。
疾行如风,很快地穿过几条复道,来到了羲和池。
可真正来到汤泉池外的时候,她的步伐却慢下来了。
一种类同于近乡情更怯的情绪,逼停了她的脚步。
池照楹拢着身上毛绒绒的梨花镶边狸绒斗篷,咬唇徘徊了一息,一息之后,她深吸一口,步入了汤泉宫。
纱帐重叠,帷幔飘拂,池水散发出的热雾似穿针引线的妙手,在丝帘之间吹成各种形状。
复合的香气随着袅娜氤氲的水雾蒸腾,缠绵地填满了整间屋子。
水声汩汩,宛如清泉石上流,时而舒缓从容,时而又如冰下滞涩。
才进来,身上便被水雾拂湿了,就连脸颊上那种干涩得要开裂的痛感,都被抚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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