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自危的大时代来临了。
人死如灯灭,应当入土为安。可皇帝却不肯为皇后发丧,皇后故去第二日, 天子竟然抱了殿下的尸体上朝!
如此惊掉臣工眼球的疯癫之举,难以想象竟是出自他们自小看顾到大的皇帝陛下。
宁王被做成人彘之前,那早些年, 他们少帝陛下还是一个乖乖的只是心眼儿略有点儿坏的小皇帝呀!
第一日天子抱尸上朝,朝臣相互以目, 帽翅纷纷, 笏板颤动。
谁也没有大胆去做掉脑袋的活。
谁都知道陛下与皇后夫妻情深, 天子这般,可能是一时接受不了皇后逝去的打击,无意识行了荒唐之举,待他清醒过来,就好了。
但不会好。
陛下抱着那一团了无生气的尸体,坐在金光照耀的含元殿上,坐在威严静穆的鎏金椅上,似在诱哄怀中狸奴,掌下轻轻摩挲着皇后殿下尸体,宛如抚摸狸奴油光水滑的皮毛。
“动静小些,莫惊吓着皇后。”
天子威严含而不露,谆谆告诫正在侃侃弹劾的御史。
御史大人把小嘴巴一抿,露出委屈状。
天子俯瞰御座之下,将百官惊恐万状的神情尽收眼底,语气温柔:“你们这是作甚么?朕只是抱皇后来看看朝会,用得着怕成这副德行?”
看、看朝会?皇后殿下那还能看朝会么?她的眼睛都永远地闭上了!
到底还是有个头铁之辈,越众而出,气势高昂:“陛下!皇后已经身故,陛下应当准允她入土为安,可以皇后之礼葬入陵寝,但不可由陛下抱入朝堂,于含元殿上亵渎国政!”
满殿立时寂然无声,呼吸声可闻。
这个慷慨陈词的谏议大夫,被众人视作楷模,也被众臣暗中扼腕。
终究怕是九死一生,在劫难逃。
天子这疯病,是早有病根儿的,在日复一日惶恐失去皇后的担惊受怕之中,陛下过了三年。一朝终于失去,陛下难以接受,疯病大发,这节骨眼上,理应对陛下顺毛捋,怎敢再去触碰逆鳞。
勇敢的谏议大夫被停职了。
虽说俸禄不减,但何时官复原职,陛下没说。
池照楹的意识栖息在元溯身体内,亲眼目睹他把尸体抱上含元殿,震惊之余,怒意难遏。
好啊。他不是说,他没干这种事么!竟是骗我的!大骗子!
可是,当元溯下了朝,等人散尽,珍爱地抱着她,将脸埋入她冰冷的颈窝,说着那些闻者落泪的疯话时,她又哪里舍得生他半分气。
“棠棠,你醒一醒好不好?”
“你的身子好冷,冷到我心里了,怎么搓也搓不热……”
眼泪如潮,在死尸的颈窝肆意漫涌。
池照楹摸了摸自己眼睑,也是一片湿意。
该醒了吧。
她望望天,看着金殿之中仿佛亘古闪光的琉璃藻井和金龙壁灯,再一次对醒过来的世界充满了期盼。
那一世,她还活泼、健康,充满元气,会撒娇会耍宝会斗狠会路见不平,她还双亲俱全,手足皆在,好友也都在长安。
她好想醒过来。
一伸出手,能触碰真实的皮肤,触摸到肌肤间的纹理,感受到血液燃烧给皮肤的温度。一张开怀抱,能径直扑入那人的怀里,闻到他衣领间熟悉的芙蕖香。
好想好想。
后来尸体臭了,连池照楹都闻到味儿了,刺鼻的味道冲得她几欲干呕。
再姣好的皮囊,一旦死了,都会腐坏。
腐坏的身体,会一日比一日难看、恶臭。
德保他们都看不下去了,日日都得捏着鼻子进出清和殿,陛下却能和尸体相拥同枕,没日没夜没完没了地守。
有时德保经过燕寝,都还能听见陛下对皇后戏谑爱语,像极了皇后娘娘还在世的模样。
温柔得让人不寒而栗。
可是皇后娘娘的身体已经开始出水了。
最终是德保的一句:
“陛下,让娘娘体面些吧。”
唤回了元溯的神志。
是啊。他的小青梅,他的万福,他的妻子,是最喜欢光鲜亮丽物事的一个小姑娘。
她生前,花招招展,明艳万方。
他怎么忍心的。
放着她不太好看的一面被那么多人瞻仰。
元溯神色晦涩,懊恼、愧悔、不甘种种心绪交织。抓着床围横杆的手臂泛出森然的青白。
他逃避,自欺欺人,不愿面对,却仍不得不狼狈地承认。
承认池照楹真的死了。
世间再无她。
池照楹松了一口气。她终于在死后,被送进了陵墓。
不出所料,元溯在她的陵墓之中另外留存了空位,大抵是要等百年以后与她合棺同穴。
尸身下葬之日,听说杨氏兄妹的坟被刨了。
陛下疯魔,大庭广众大肆戮尸,将杨氏兄妹大卸八块、挫骨扬灰,委实骇人听闻至极。
池照楹作证,都是真的。
但她只会心疼自己,心疼哥哥,哪里会在乎那两个人呢。
要是她活着,溯哥哥也不至于疯魔。
池照楹心里想着,造化之中,最大能的力量就是时间。等时间一长,再深的伤口都会弥合、恢复,到时溯哥哥就会走出来了。
他答应过她的,做一个厉精为治的好皇帝,也答应过她,在盛年之时,及早养育子嗣,履职尽责,完成帝王使命。
可是池照楹慢慢、慢慢地发现,这件事就和他否认过曾抱着她尸体上朝一样,全都是空头假话!
在她死后的第一年,元溯夺走了弟弟元澈的长子,养在自己膝下。
他不让侄儿过继,从不肯让侄儿喊自己“父皇”,只准称“伯父”。但他又明明白白地告诉元思均,他是伯父看中的,选定的储嗣。
池照楹明白了,元溯此生,从未打算续弦,他那时答应她,不过是为了稳住她,为了让她心安而说谎罢了。
原本陛下选定礼王之子为储,百官尚有微词,觉陛下到底正值盛年,即便有隐疾,只要用心调理,也未必不能调理妥当,不定只是缘分未到。何况陛下与皇后成婚三载未有子嗣,大半根源还是在皇后殿下亏空的身子上。
但开枝散叶的奏章早前就已经上过不知多少折了,当时还未有皇后,便被驳斥得不留余地,今目睹了陛下抱着尸体上朝的疯举,人人自危,谁还敢不要命地着眼陛下后宫。
更不提什么开枝散叶了。
元思均入主东宫,便是最终答案。
好在陛下在皇后落葬后,倒是恢复了些许正常。
他如常地上朝、批阅奏折,如常地主持开猎、农桑之礼,如常地教导继承人、为其启蒙开悟。
陛下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合格君主。
一开始,臣民仍不安定,怕这只是骤雨欲来的平静,陛下迟早又整出一个大活儿。
但渐渐地,水平浪息,无风传来。
人的精神像一根被卸掉了拉力的皮绳,渐渐松弛。
老臣们也都以为,这回陛下的病是彻底好了。
如此又一年。
陛下好像开始信佛了。
他开始去青龙寺礼佛,偶尔,还会请寺里大师入宫讲学。
罢了,只要陛下能正常些、安分些,信佛就信佛吧。
去青龙寺也很好,总好过他钻到陵墓里去看皇后。
然而察觉端倪的池照楹,总觉着有几分不对。
溯哥哥与明灯大师谈论佛法时,她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谈及的佛法并不如何高深,大多都涉及“来世”“因缘”“因果”。
又是一年春深,风拂过,海棠枝头绿意蓊勃,簌簌白花落满衣襟,长袖抚过碎花,清风穿入他袖中,刮得池照楹脸颊上绒毛摆动。
明灯大师抬手拈花,望元溯的眼眸平和深远,池照楹灵魂震动,犹如被面前的老和尚透过元溯的皮囊看到了自己的存在。
一息之后,明灯大师双掌合十,“陛下与皇后还有一段宿缘。”
元溯视线落向空落落的掌心,穿过衣袖的风,像与他相拥。
他忽地呼吸急促。
明灯道:“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犹如迷人,四方易处。陛下与所念之人,已经宿命相系,红线缠绕,这一生因果未灭,来世燃灯长明。”
元溯:“朕只愿今生,不愿来世。”
说完失笑,自嘲地阖眸,他是真贪得无厌。
静默数息后,声线嘶暗。
“大师,世间可有一法,能令来世之人,得到今生的记忆?”
明灯大师将海棠花送到元溯手掌中。
他慈悲如佛陀,长须飘动,和善浅笑。
“陛下可寄存一缕骨血。”
老和尚没有明说,语焉不详。
池照楹惊奇,飘忽探出袖口,望向溯哥哥。
海棠树阴下,天子峻沉的面容微微恍惚,似透过如时间缝隙般的疏疏叶隙,遥遥望见那虚无缥缈的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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