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无咎回忆起那些,眼中逐渐浮现鄙夷,且朝苏清佑倾身,“虽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像你这种自暴自弃的,我当真是觉得浪费时间,可……”
他叹了口气,认栽一般往后仰躺。
“你死了,她会难过的。”
他就最见不得妻子伤心难过的样子。
“所以。”祁无咎斜眼瞧人,咬紧了后槽牙,“过两个月你最好给我站起来,别让她失望。”
苏清佑将脸扭去另一侧,并不回应他。
屋里安静了下来。
没过多久,盛明意回来了,神色如常,且端来两碗药。
她将托盘放到祁无咎手边的桌上,然后自己端起苏清佑的药走到另一侧,“已经放凉了,可以直接喝。”
苏清佑接过,毫不拖沓地喝了,苦得皱眉。
盛明意又从袖口摸出一颗糖递给他,“这是龚大夫给的,他女儿吃剩下的,顺手给我了,你吃了压压嘴里的苦味吧。”
“咳!”祁无咎重重咳了一声。
盛明意明白他的意思,“可惜就只有这一颗了。”
“哦。”祁无咎长长叹息,忽地怅然,“没关系,我有个哥哥,所以像这种只有一份的东西,向来是得不到的,我都习惯了。”
他拿起手边的药碗,送到嘴边,又停下,扯出一抹苦涩的笑,“这样说有些绝对了,毕竟坏事还是轮得到我的,什么祠堂罚跪啊,吊树上挨打啊,那肯定非我莫属。从小就这样,我都习惯了,没事的。”
盛明意:“?”
祁无咎盯着碗里的药,眉眼落寞,“从来也没有人会关心我苦不苦,爹娘都只在意哥哥,只会向哥哥嘘寒问暖,而我,饿上几顿也不会有人管。”
说完,他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低头发呆,再不发一言。
苏清佑默默收回了接糖的手,“你给他吧。”
盛明意:“……”
要不是嫁过一回,她就信了。
刚成亲的时候,这话祁无咎也说过,把她心疼坏了,心想着再调皮的孩子,也不该被这么对待呀。
日子久了才知道,这家伙没有哪顿打是白挨的。罚跪是因为他喂死了祖父养的鱼,吊树上是因为在外头拉帮结派打群架,饿他是因为婆母生辰,他心血来潮亲自下厨,结果把厨房给烧了。
而他哥哥,体恤爹娘,读书用功,从不惹是生非,对比之下,能不被偏疼吗?
“不就是糖吗?”盛明莹看不过去了,义气道:“我现在去给你买!”
“回来。”
盛明莹刚往外迈出脚,就被盛明意叫住。
“没想到祁公子这么可怜。”盛明意不咸不淡道。
她亲手剥开糖纸,将糖递到祁无咎眼前,“那你吃吧。”
祁无咎垂首,直接去咬那颗糖。
隔着薄薄的糖纸,他柔软的唇擦过掌心。
盛明意一惊,但面上镇定地收回了手。
祁无咎心满意足的笑容里带了一丝狡黠,含着甜滋滋的糖道:
“盛姑娘真好。”
第30章 抬头
时候已经不早了, 逢安在医馆外头备好了马车。
祁无咎一瘸一拐地走出医馆,手里还捧着满满一纸包的糖,先行上了盛家的马车。
进去撩开了车窗的帘子, 催促道:“盛姑娘,你怎么走得比我还慢?”
她居然还要先送两个男人回家,盛明意摇了摇头, 懒得理会, 招手让逢安帮忙,把苏清佑送上马车。
“那歹人似乎是冲你来的。”
上了马车, 盛明意皱起眉头问:“你可有得罪过什么人?”
苏清佑仔细想了想, “也就只有苏清予了。”
但他能肯定, “不像他的手笔。”
“确实不像。”盛明意也没有这个怀疑, “他没那么高明。”
倘若今天苏清佑真的溺死在河里, 不管是谁下的手,她都得把锅背了。这么想来,其实那歹人也有刻意针对她。
“还能是谁呢?”盛明意没有思绪,也无从查起。
苏清佑给不出答案。
他在此之前就没出过家门, 连得罪人的机会都没有。而且不仅要对他有敌意,还得清楚他今日的行踪, 才能提前在湖底藏人。
他想着, 不自觉抬眸,望向坐在他对面掂着纸包的祁无咎。
后者看起来事不关己,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视线,“看我干嘛?你不会觉得,是我安排的吧!”
祁无咎抬了抬自己伤残的手, “我特意找人暗算你, 然后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冷哼一声, “不谢谢我就算了,竟然还怀疑我。”
“不会是他的。”盛明意轻声且笃定道。
苏清佑不发一言,只是视线转移,落在了盛明意身上,她竟然对一个和自己退过婚的男人如此信任吗?
“人家只是看了你一眼。”盛明意别过脸,“你激动什么。”
“你还帮他说话!”祁无咎不满。
盛明意没再管他。
直到徐徐前行的马车抵达了祁府,还不见他有下车的动作。
“咳。”盛明意清了清嗓子,“今日多谢祁公子,还望祁公子能好好养伤,早日恢复。”
真客气,祁无咎不喜欢,直白问:“我如果只待在家里养伤,你会来探望我吗?”
盛明意扭脸,“这不合适。”
“唉!”
祁无咎拖着残损的身子慢慢往马车外挪,还长长的叹了口气,显得非常落寞。
祁府的门房瞧见自家少爷的模样,吓了一大跳,赶紧上前来搀扶,“少爷您怎么成这样了?”
盛明意跟着下了马车,将龚大夫开的药转交给门房,仔细叮嘱道:“这是止血的药,今天晚上还要喝一次。明后两天,早中晚一日三次,记得准时给你家少爷把药煎上。”
“啊?”门房糊里糊涂地接过药包。
“祁公子,告辞。”盛明意毫不拖泥带水,转身要走。
祁无咎当即又笑容满面,“盛姑娘,路上注意安全,明天见!”
本要上马车的盛明意顿住脚步,默默攥紧了手心。
良久,她回过头来,严肃道:“你能不能老实一点,要胡闹,不也得先把伤养好吗?”
她心头有几分酸涩,“你不要以为你现在年轻,就、就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万一将来、将来……”
她的话卡在喉间,说不出来。
见她真的担心自己了,祁无咎压根没想象中开心,“盛姑娘大可放心,我惜命着呢,不会有事的。”
他尽可能语气松快道:“这不是大夫说、心情好有助于身体恢复嘛,见到盛姑娘我就开心,自然就会好得快了!”
“你就会贫嘴!”
盛明意状若气恼,快步走上马车,但在掀开车帘时又迟疑。
马车里的苏清佑赶紧盖上了车窗的帘子,以免被发现自己在偷看。
盛明意没有察觉他的动作,再三犹豫下,还是扭头道:“每隔三日,我都会带佑表哥去龚大夫那里扎针。”
“嗯?”祁无咎惊喜地睁大了眼睛,“那不见不散?”
“我不是这个意思!”盛明意下意识反驳。
祁无咎眼中笑意浮现,“我知道。”
他不自觉放柔了声线,“我保证,明天、后头、大后天,都会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听你的,乖乖养伤,哪都不去,好不好?”
搀扶他的门房震惊得瞪大了眼,在祁府待了十几年了,怎么从未见过这样乖顺的二少爷?
盛明意没有回答,只是吩咐道:“逢安,去苏府。”
然后自己钻进了马车。
“驾!”
逢安驱赶着马车继续朝前走。
祁无咎一直看着马车消失在视野中,才弯着腰,抓上门房的胳膊,“别看了,快扶我回去,疼死我了!”
“哎呦!”门房小心搀扶,“少爷您怎么受这么重的伤?还有、刚刚那姑娘是谁啊!”
“那是这府上未来的二夫人!”终于不需要再装的祁无咎疼得龇牙咧嘴,“你慢点走!”
门房惊诧:“真的假的?”
“什么真的假的!你再废话,你家少爷要成死的了!”
*
还在马车里的盛明意难掩懊悔,她刚刚是不是多嘴了?可不这样说,怎么能阻止那家伙到处乱窜?
换谁像他这样折腾,能活得长?
苏清佑的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她,不经意问道:“你喜欢他?”
“啊?”盛明意惊醒,“怎么可能,我这不是、拿他没办法吗?”
她的否认,似乎在苏清佑的意料之中。
“不说他了,今天发生的事那么惊险,对方没得手很可能会有第二次,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盛明意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我们暂且不知是谁要对你下黑手,所以你还是得防着点苏清予。就算他没有要害你性命的心思,但他喜欢针对你,被人利用了也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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