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们面面相觑,不解其意,但也只能听命行事,纷纷后退。
正值傍晚,盛明意仰头望向天际,晚霞的颜色映照在她素白的裙摆上。她青丝如瀑,垂落至地面。
她像一株孤单的、脆弱的百合花,在郁郁中等待夜晚的降临。
她到底该怎么办呢?
进一步刀山,退一步火海,原地等待便是夹在两者中间,煎熬至死。
似乎怎么做都是错的。
盛明意想起,那日跟着祁无咎跳崖,也是差不多这个时辰。
越是惶恐,越是想念。
霞光穿过窗户,染红了祁无咎房间的地板。
章芸婉拿着信封走进屋,“婆母来信了,问她的小儿子怎么连家书都不写了。是不是在京城玩得不亦乐乎,根本想不起自己还有爹娘。”
祁无疾坐在床榻边,亲自给祁无咎喂着药,“你放那吧,待会儿我来回。”
“你要告知实情吗?”
祁无疾很是纠结,“我再想想。”
章芸婉走近,拿起帕子,给祁无咎擦了擦嘴,“婆母和公爹都不是糊涂人,都这么问了,若还只收到你的回信的话,肯定会生疑的。”
“那索性……”祁无疾拧起眉头,“我也不回,让他们以为,是送信的脚程慢了。”
“你一向妥帖,家书从来都是按时到达,突然断了,他们只会往坏处想,不就更担心了?”
话说得在理,祁无疾再三思虑,“那我干脆跟他们说,这家伙遛出去云游了。这一听就是他能干出来的事,爹娘不会不信的。”
章芸婉听了皱眉,在他身旁坐下,直言问:“这么大的事情,你真打算一直瞒着?”
“我这不是怕、怕他们白担心吗?”祁无疾认真道,“他们若是知道出了这种事,定会立刻动身赶来京城的。但路途遥远,中间要有好一段时间收不到消息。万一没两天,无咎就醒了呢?岂不是害他们白走一趟,还过分忧心。”
章芸婉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忍不住道:“那万一……醒不来呢?”
“你这说的什么话?”祁无疾忽地严肃,避开了她的目光,“怎么可能醒不来。”
章芸婉再开口,却没说出话来。
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包括太医在内,没有哪个大夫保证,人一定会醒来。说的都是,有机会醒来。
可她现在不敢再说,因为她瞧见了祁无疾喂药的手,在颤抖。
*
“姑娘。”春鸾开始着急了,“您坐在地上会着凉的!”
盛明意久久望着天,亲眼看着日落、天黑、月亮悬空。
“姑娘!”春鸾急得声都大了。
盛明意终于有了反应。
“去请三……不。”她的声音轻轻的,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
“去把太子妃给的令牌找出来,再替我转交给三少爷。”
第57章 陌路
一大早, 盛府门前围满了人。
“那么多官兵是来干嘛的?盛家犯什么事了?”
围观的百姓们议论纷纷。
“这还不是普通官兵,是圣上跟前的禁军!”
“那这盛家是惹了多大的事啊!”
“这接二连三的出事,盛家真该去庙里拜拜了。”
“……”
一队禁军开路, 个个不苟言笑,令场面十分严肃,气氛格外沉重。
禁军统领进府, 只是简单朝两位盛大人打了个招呼, 便径直走向盛明意。
“盛大姑娘,劳烦你陪同证人, 随我们进宫一趟。”
盛明意坐在椅子上, 刚张开嘴, 却被盛明珏抢了先, “我姐姐身子不便, 我跟你们走,不行吗?”
“此事干系重大,但凡有关之人,都得随我们进宫面圣。证人年纪尚小, 且声称只信任盛大姑娘一人,所以盛三少爷怕是不能代劳。”
盛明珏忧心忡忡, 进宫必定要接受审问, 还不知阿姐这身子撑不撑得住。
盛明意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没事的。”
她拄着拐杖站起,“我走得慢,还望大人见谅。”
“无妨。”
禁军统领眉目虽冷,却没有为难人的意思。
待禁军和盛明意离府, 盛家立刻关上了大门, 外头依稀能听见府里传出的怒骂声, 但具体说了什么,听不清楚。
“这么大的事情,你就一点都不跟长辈商量!”苏静书怒斥道。
盛明珏被父亲、叔父和叔母围住,根本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机会。
盛言礼神情凝重,“事是假的,害惨太子!事是真的,得罪瑞王!左右都是火坑,你们怎么能不想清楚后果,就把事情捅出去呢!”
“就是啊!”盛言德急得团团转,“那皇宫是什么地方啊!你姐姐这才刚好一点,又去那虎狼窝,还能好吗?”
盛明珏低着头,心里想法很多。
他想说,每天因这事被问责的人很多,耽搁一刻便要多死一堆无辜的人,所以才没来得及商量。
但他也知道,这样的说辞说服不了父亲和叔父,索性放弃了解释。
*
盛明意曾经因宫宴来过皇宫,那时她已经三十多岁,已经算是京中体面的贵妇人。
她那时是忐忑的,现在也是。
大殿前跪满了人,在过分肃穆的氛围里,胆子小的战战兢兢,肉眼可见地浑身发抖。
今日之事涉及太子和瑞王,必有一派受到重创。但无论是哪一方受挫,圣上已然震怒,只怕事后占了上风,也难以善了。
内侍在前引路,盛明意和翠翠走在中间,后头跟随的是冷脸的带刀侍卫。
翠翠从走出盛府那一刻就心跳加速,现下更是紧张,差点路都不会走,踩着自己跌一跤,步伐比旁边还得拄拐的盛明意还要不稳当。
一进大殿,盛明意不敢抬头,拉着翠翠跪下。翠翠不懂宫里的规矩,于是照葫芦画瓢,跟着俯首。
“臣女拜见陛下!”
静谧的大殿因她这一声叩拜而掀起了一波无声的浪潮。
迟迟没有免礼的声音出现,盛明意只能忍着疼跪着。虽然殿中很静,但她用余光可以得知,左右都是人,跪着的站着的,都不敢多言。
“盛家女。”圣上若有所思,“朕记得,你该在府中待嫁,何故受此重伤?”
“回陛下,此前臣女为婚事求过菩萨,后得太后赐婚,遂赴郊外清水寺还愿。不料,路遇山匪,争执间落崖。不幸中的万幸,遇到了河边浣洗的翠翠姑娘,才捡回一条性命。”
盛明意心知,这话说出口,已是欺君之罪。她并不知道圣上对景王之死了解得有多深,但她能肯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圣上绝不会不会想听到折损皇家颜面的话。
圣心难测,又是长久的沉默,无形之中给了在场诸人压力。
“所以山匪的消息,是你寻机会,透露给瑞王的?”
“回陛下,是。”
圣上轻哼一声,情绪难辨,“也算一件大功,你们两个,都起来吧。”
“谢陛下。”
盛明意站起来才知道,左边坐着的是太子和太子妃,右边坐着的是瑞王,前两者朝她点头致意,后者的目光就要复杂许多。
圣上轻抬了抬食指,身边的内侍便上前替他问话。
“翠翠姑娘何在?”
刚刚站起来的翠翠一激灵,立马又跪了下去。
“不用怕,你只需如实回答陛下的问题。”内侍放柔声音道。
盛明意躬身将翠翠扶起,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
“翠翠姑娘,村庄出事那天,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我……”翠翠结结巴巴,“我那天、那天出了门,很晚才回去。才到村子门口,就、就看到了、看到了我朋友的尸体。”
她回想起那日,又惊又怕,红了眼睛,声泪俱下,“我害怕,就躲了起来。等村子里的坏人走了,没有声响以后,我才敢跑回家。可是、可是我爹娘、还有弟弟,他们都死了!”
她哭得越来越凶,语不成句,很难不叫人动容,“后来我又听到有人来了,就赶紧跑,躲进芦苇里,往河的上游跑。”
“我不知道去哪,我只认得盛姐姐了,就跑出来找她。”
内侍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你放心,陛下会给你做主的。”
他又问:“你可还记得,那些坏人的模样?”
“记得!”翠翠悲愤道,怒气冲刷了恐惧,“我绝不会忘,这辈子都不可能忘的!”
内侍眉头轻蹙,转身用眼神询问圣上,下一步动作。
圣上搭在椅把上的手握成了拳,脸色也不好,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内侍会意,道:“翠翠姑娘,外头有许多人候着,我带你去瞧瞧。你若是看到了那日见过的坏人,就指给我看,好吗?”
翠翠点了点头,内侍便将她领出了大殿。
大殿一下又变得寂静,众人忍不住往外看,神色各异。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对所有人来说,都分外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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