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肚子饿了, 他正好做了菜让一起吃,这不正方便她了, 是她占了便宜。
陆宇周先夹了一块花菜,细嚼慢咽咀嚼咽下, 随后平心静气地对坐在斜对面的陆念枝说道:“我没下毒。”
陆念枝只觉得他说话奇奇怪怪的。
不至于, 她的疑心病也还没到这个地步。
她端起碗筷不客气地吃了两口, 陆宇周做饭的手艺确实没话说,确实要比家里新来的所谓的名师大厨强太多。
这几年家里除了崔姨几个老人之外的佣人,来来去去都换了好几批,厨子也不例外。
这次这个新厨子还是别人介绍来的,说是比较擅长做江浙菜,反正味道一般,家常小菜做的清汤寡水,吃着有种大学食堂里洗涤剂兑水的感觉,一点鲜味都没有,还不如陆宇周做的好吃。
陆宇周起身去找了开瓶器开酒,随后一手夹着两个高脚杯回到餐桌前。
透明的杯子叠交在一起,苍白的手背下隐露出淡青色的经络,指骨骨节寸寸突出,白皙如玉。
陆念枝再次迟疑,看了看花窗外大太阳高悬的天。
“这大白天的喝酒不太好吧。”
紧接着,她听到了陆宇周轻笑一声,很轻快短促,像是鼻音。
她回头望去,陆宇周淡淡笑道:“姐姐下午有事吗?”
陆念枝确实没事,她最近闲得很。
陆宇周的嗓音恭顺:“那不就行了,姐姐什么时候喝酒还看时间了。”
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握住了暗红酒瓶倾斜竖起,殷红似血的绚烂液体倾泻而下,发出泉涌潺潺的细微声响。
“而且,裴叔叔的酒窖里,向来都是好东西,有价无市的孤品,仅此一瓶,姐姐.....确定不尝尝?”
陆念枝接过他递过来的酒杯,只觉得他这幅笑眯眯的样子真是越来越讨厌了,酒都给她倒好了,还假惺惺问她个什么劲。
陆念枝也不管他如何,迫不及待轻轻凑近闻了闻,确实是酒香四溢,不酸不涩,接着扬起来浅浅喝了一口,口味确实是好。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她对这孤品的期待太高了,喝了几口之后,还是觉得,也就那样吧。
随后便放下酒杯,开始吃菜,毕竟空腹喝酒对身体也不好。
巨大的落地窗外,五彩的鲜花时不时轻轻随风摇曳,夏日炎炎,风却不大,徒留下一地的暑气腾腾,焦烤着这些可怜的花儿们。
陆念枝吃的还算欢快,只当陆宇周不存在,并不想看他。
明明做这菜的人,是说自己饿了才做的,但陆宇周吃的极为缓慢,动作慢条斯理,甚至没有她吃得多。
陆宇周懒懒依靠着椅背,低垂着脸,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就只看得到拔地而起的长直鼻梁,以及镜片下两排浓长的睫毛一动不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格外出神。
右手握着杯足,酒液漫不经心地在摇晃着,旋转着滑过透明的杯壁,创造了世界上最小的局部漩涡。
陆念枝一口一口慢慢咀嚼,再次出神地看向窗外那片花。
陆宇周兀地开口:“墙角那蓝色的是什么花?”顿了顿,又自叹一声,“度数又涨了,都看不清远处的东西了。”
陆念枝咽下口中的食物,回道:“蓝雪花。”
“这样啊。”良久,陆宇周意味不明地轻叹一声,“我还以为是蓝绣球呢。”
陆念枝置若罔闻,仍然盯着窗外发呆,一边缓缓无意识地动着下颌吞咽嘴里已经被嚼烂的食物。
陆宇周嗓音晦涩:“姐姐,可以再叫一次阿烨吗?”
陆念枝咀嚼的动作一顿,却迟迟没有转过头来,又喝了一口酒。
她还是没有看他一眼。
陆宇周缓缓抬起眸子,看向陆念枝莹润立体的侧面轮廓线条:“姐姐,还记得蓝色绣球花的花语是什么吗?”
蓝雪花的花瓣也是一团一团葱葱郁郁,花团锦簇能开许多月,幽谧娴静的蓝色,从远处看是有些许像绣球花。
但绣球花的颜色是根据土壤酸碱程度变换的,除非特意栽培,否则很难保持颜色的一致。
“.......是什么?”陆念枝顺着他的话往下问。
她的脑子里,还想着国内未了结的事,录取结果大概十月份会出来,她留在这片土地的时间其实也没剩多少了。
最割舍不下的,就是这片花。
陆岳西和周霖他们都很忙,不会时时刻刻照看着它们,如果家里新找来的花匠偷点懒挖两株去卖钱,或者对它们不好随便敷衍了事,花不长着嘴,也无法言说。
但要与过去做切割,就必须要抽离沉迷于过往的那一部分自己,斩断才能获得新生,不再活在那片阴雨天之下。
空气似乎静默了许久,久到古怪。
空气中漂浮的尘粒都变了质,气氛低沉了许多,陆宇周的周身再也没有一开始下楼时的轻松愉悦气息。
他平静地站起身,给陆念枝添酒,说起:“Spring的死,是我没有想到的,如果我提前知道,在姐姐被关在学校的时候,就会提前去把它接回陆家。”
陆念枝将自己的视线从窗外移开,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们谁都没有想到。”
谁能想到呢,前几日还活泼乱跳的身影,转眼间就变成一锅肉。
所以说,人类的本质其实是残忍的,是吗?
我们的经历并不稀奇,是吗?
我们只是活在有尊严的错觉里,随时都有可能变成一文不值的东西,变成虫子、野兽、脓疮、尸水、肉块,是吗?
羞辱、迫害、谋杀,那些都是历史早已证明的人类本质,对吧?
她将自己全部的宽容与爱都给了Spring,可Spring和她本就贫瘠的爱一样,走向了覆灭。
此时此刻,Spring就像是他们共同抚育的孩子,成为了他们饭桌上交流的联结。
陆宇周:“我们捡到它的时候,它都瘦成皮包骨了......后来打了几针,找兽医来看,吃的香,长的胖胖的,毛也重新长出来了。”
想起那只围绕在脚边热情活泼的狗,陆念枝原本疏离冷淡的神情顿时有了松动。
“是啊,捡到它的时候,上称只有十三斤,真不知道它之前是怎么活下来的。”
陆念枝道:“也许是恬恬一直在偷偷摸摸地喂着,才保住它一条狗命。”
越说下去,语气越轻。
吴恬恬将Spring交到她的手里,可是他们都一同离开了她。
或许生命本来就是这样的,所有的人,都将成为过客,没有谁能陪彼此一辈子。
等拿到录取结果,她就将离开这里,孤身前往弗州,在这片土地上遇到的人和事,也将成为过往与历史。
我不要你爱我,爱是束缚。
爱要我同样去爱。
而我要的是自由。
期待是情感的一笔债务。
不仅是怨恨或妒忌我们的人限制我们,欺压我们,爱我们的人也是如此,他们对我们的限制也不少。
愿诸神俯允我从爱情中脱身,在虚无的高处拥有冷冽的自由。
寡欲者得到世界,无欲者得到自由。
身无所用的无欲者,可媲美神祇。
陆宇周:“我带它回来的第一天晚上,它吊着针水还发低烧。”
陆念枝:“我们俩和兽医一起,守了好久,每过一个小时,都要来量一次体温。”
陆宇周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冷淡地抽动了一下:“是啊,太折磨人了。”
陆念枝一口一口喝着酒,一边说道:“是个不省心的,剃了毛丑死了,几根会走路的排骨还挺闹腾,病稍微好点就把沙发皮都抓破了,还拆门,那爪子看着钝钝的,还能把地板扣出个洞。”
陆宇周静静听着,一言不发,给她空了大半的酒杯添酒水。
陆念枝面色如常,语气极为平静,继续说下去:“如果它再长大一些,或许我还能去帮它找找它以前下的小崽子们,你看看它的肚子,都拖到地上了,真是可怜。”
她大口灌了一口酒,却是话锋一转:“也是它命贱啊......就......”感觉头有点昏昏沉沉的,连说话都艰涩起来,“就这么死了,就这么乖乖被煮了......我好不容易养好的皮毛......就这么被扒了放冷风里,还滴着血......”
陆念枝只觉得心跳得好快,像要从胸膛里蹦出来,脑子却是昏沉不清醒,仿佛十多天都没睡觉了,眼皮子都在打架,下一秒恨不得就闭上眼睡个天昏地暗。
她撑着脑袋,昏昏欲睡,全身上下的力道都似一阵风吹过搜刮而尽,抽走了骨头。
手软得连握酒杯的力气都没有了。
透明的玻璃杯掉落在地,所剩无几的酒液撒溅到桌椅支脚和她瘦骨突起的白皙脚背。
朵朵红雪盛开,染湿地板。
陆念枝费尽全身力气,抓着桌沿站起,费力地抬眼看对面巍然不动正默默观看着她一举一动的男人。
不稳的身影,模糊的视线,迫使她竭力眯着眼瞪他:“你.....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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