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陆念枝也要一起去的, 但苏苏看出了她心情不怎么好, 就没让她去。
陆念枝就站在走廊的尽头赏雨, 听雨滴落下的声音。
好像自从母亲去世之后,她的世界一直在下雨。
没过一会, 楼梯间传来人讲话的声音,是女孩的声音,还是她认识的。
由于头顶的灯早已坏了很久,没人管理, 加上阴雨浓雾天,又加上这是一个拐角处, 容易被忽视的地方,所以没人会猜到, 陆念枝会一个人在这。
“.......不是说她家可有钱了吗?每天还有司机接送, 曾经还给学校捐过好多钱呢........”
十多岁的年纪, 并不是一无所知的孩子了,特别是他们这种受家庭环境熏陶浸淫的小孩,对这方面向来很是好奇敏感。
但矛盾的是,她们还不用亲身感受金钱的魔力,还未知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苦楚,学生身份令她们仍然关注校园生活。
另外一个女孩说:“都是骗人的吧?你们看见她妈妈了吗?穿的连我家保姆都不如。”
吴恬恬瞥起眉,狐疑道:“不会吧?可我妈咪说她去年亲眼见过他爸爸,明明是个大人物。”
旁边的女生说:“恬恬,那是你妈妈太善良了,不想和你拆穿她的身份。”
“明明家里穷得要死,还要装的多清高,不带正眼看人的,整天就知道和班长那些男生混在一起.......”
听到她们议论起纪铭,吴恬恬的眼神变了,刚要开口,头顶的传来响动。
陆念枝一脚踹在消防门上,巨大的响声惊动楼梯间的几个女孩们抬头看来,回形的楼梯口空空荡荡,灰尘沉寂。
风混着雨水潮湿的气息涌了进来,唯一的光线从女孩比同龄人纤细高挑的身躯后挤进,陆念枝冰冷的脸色背着光模糊不清,可那种森然的沉静早已顺着每一颗漂浮的灰尘传染扩散。
陆念枝俯视她们:“吵死了。”
几个刚刚说了陆念枝坏话的女孩瞬间噤若寒蝉,纷纷不敢抬头。
唯独吴恬恬暗自咽了咽口水,昂起脸反驳,目光明亮:“这又不是你家的?怎么,还不准别人说话?”
陆念枝闻言笑了笑:“巧了,还真是。”她缓缓环视一圈,“这栋楼是去年因为我要来这里上学,我爸爸出钱新建的。”
“你们忘记了,这栋楼的名字.......”她的话语有了片刻的迟钝,思绪似乎被某些回忆打乱,语气也不如一开始冷傲,转而迟缓低沉,“......叫做念秋楼。”
念秋,怀念秋。
吐吸间,气息隐颤:“秋是我的妈妈。”
这栋楼是什么时候建的呢?是陆岳西让周霖和陆宇周搬进来的前一年。
当她即将小学毕业迈入初中的校园,得知初一那栋教学楼早已年代久远,陆岳西出资将原有教学楼推倒重新修建全新的现代化媒体教学楼,因此获得了命名权,而陆岳西将它命名为了“念秋楼”。
那时陆岳西说的是什么呢?
.........
“枝枝,爸爸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
“爸爸是爱妈妈的。”
“妈妈创造了你,也重新塑造了我。”
“爸爸永远最爱妈妈和你。”
........
好恶心。
好恶心的父亲,好恶心的男人。
如果她被感动,父女之间重归于好,陆岳西就会认为等不久之后继母牵着他宝贝的亲生儿子走进陆家的门就顺理成章了吧,她就可以和他们一家三口和和睦睦地过日子。
幸好她没有就此相信,没有就此背叛喻秋。
可怜的喻秋,瞧瞧你生前引以为傲的丈夫,其实只是一个见异思迁、暗渡陈仓的庸俗男人。
四年了,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还为你的离去耿耿于怀,只有我还忠诚于你。
*
隔的有一段距离,吴恬恬并没有发现陆念枝的异常,她的下颚紧绷,被这句回复气的不知该说什么。
她想反驳,说陆念枝就是会吹牛皮,可她的潜意识里,其实无比相信陆念枝说的是真的。
但她也是家里娇宠长大的,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自从上初中和陆念枝一个班级,她的生活就处处不如意。
“你给我等着!”
当即一跺脚,放下狠话抱胸离去,身后几个女孩们也紧随其后。
吴恬恬边走边气愤道:“不就是一栋楼吗?当谁家盖不起似的!我今晚回去就和我妈咪说!”
“太过分了她,亏恬恬你之前上初一的时候还把她当作朋友,没想到她明明知道你对纪铭有好感,还一直和纪铭混在一起,让纪铭因为她来跟你吵架.......”
“郭莉娜你烦不烦!?”吴恬恬本来心情就不好,听到这些更是怒火中烧。
她回头瞪了她一眼,叫郭莉娜的女孩缩起脖子,委屈巴巴地说道:“我只是替你不值,纪铭那个胖子有什么可喜欢的.......”
吴恬恬的眸光闪了闪,眼底的心虚令她的声音大了些:“不要你管!”
她推开身边的小姐妹们逃开了,等家长会结束,就立马拉上妈妈到走廊角落。
“妈,你不是说我们家也很有钱吗?我们怎么不给学校盖楼?”小女孩的声音又尖又大,听起来像是无理取闹。
见周围的目光纷纷看过来这边,吴母觉得丢脸,连忙捂住她的嘴巴:“小兔崽子,你又发什么脾气?谁又招惹到你了?”
吴恬恬扯开母亲的手,目光坚定:“妈咪,你不是说我们家天下第一有钱吗?我们也给学校捐钱盖楼好不好?”见吴母迟疑,她眨巴着泪汪汪的大眼睛,连连摇晃起妈妈的手,哀求,“好不好嘛?好不好嘛?妈咪妈咪!”
吴母拗不过她,只得先哄住她:“我回去和你爹地商量一下。”
见有希望,小姑娘喜笑颜开,笑容还没保持三秒,忽地又想起一事:“那个陆念枝家到底是不是穷光蛋啊?”
吴母看了一圈周围,幸好没人听到这话,惊诧极了:“宝宝,怎么突然这么问?那肯定不是啊,妈咪之前不是说让你和她做好朋友吗?你看陆念枝学习好,长得又漂亮,有这样的人做我们宝宝的好朋友不是很好吗?”
吴恬恬嘟起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吴母追问:“怎么了宝宝?”
在吴母的再三追问下,吴恬恬恼羞成怒敷衍道:“哎呀!我不喜欢她!我怕她是个穷光蛋,和穷光蛋做朋友多丢人!”
“只有她是个穷光蛋,才喜欢和穷光蛋做朋友吧!”
吴母只当是小孩童言无忌,拍了拍她的脑袋:“好了,快去收拾书包,我们回家吃饭。”
*
在饭桌上,陆念枝打断了其他三个人其乐融融的聊天。
她还是高估了自己,无法对陆岳西今天没去给自己开家长会却仍然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这件事视若无睹,一开始是她和陆岳西相顾无言坐在安静的长条餐桌前,互相不看彼此,彼此厌弃。
没过几分钟,周霖和陆宇周从学校回到家中,加入了这张桌子。
陆宇周用那双乖巧的眼神从远处就一直默默看着她冷硬的侧脸,直到近了才移开目光。
周霖笑着抱歉,说路上很堵,回来晚了,陆岳西再次扮演起一位尽责的丈夫,和从前对待喻秋一样,贴心地为她移开椅子,说没关系,等的时间不长。
这张桌子也松了一口气般,有了人言欢笑,小小年纪疗养回来开了智般的继弟深受陆岳西的喜爱,陆岳西对他的新生活关怀备至。
直到继母问出了陆岳西今日过得如何时,陆岳西笑着说一切顺利时,陆念枝手中的汤勺掉落在了碗里。
汤汁溅落出来几滴,陆宇周先看向了她:“姐姐,有没有伤到?”
陆岳西不情愿地看向她。
陆念枝看着他们三个人:“我想留校住宿。”
他们学校同其他学校一样,也是有学生宿舍的,而且环境豪华,套间公寓设施齐全,当然住宿价格也不菲,只是一般住宿的学生都是家里离得比较远,没有条件时时回家的,显然陆念枝并不属于这一行列。
空气死一般的静寂。
陆岳西的气息不稳,说:“你又要闹哪一出。”
他额头的青筋浮起,像是一头被突然激怒的庞然野兽,只是陆念枝不知道自己究竟又是哪一点惹怒了他,令他如此失控,自己留校住宿,以后不会经常回来,不会再碍他的眼,他应该放鞭炮庆祝才对。
周霖摁下他的怒火,转头问陆念枝:“枝枝,告诉阿姨,为什么想要留校?”
陆念枝冷笑一声:“你在明知故.......”
陆宇周也成了新的劝和的人,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陆叔叔,别生气,姐姐不是故意惹您生气的,她正是青春期。”
如果目光能杀人,陆宇周已经被陆念枝的目光戳成筛子,陆念枝没好气道:“关你什么事?”
她终于舍得分一道目光给他,这道目光令陆宇周握住筷子的手暗中兴奋地颤抖不止,面上仍若无其事,用诚恳的语气说:“姐姐,我是在为你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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