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岳西打断了这场闹剧,他一言不发地起身,连最爱的周霖都抛弃在身后,独自上楼。
陆念枝看着他沉默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有一瞬间,她无法看懂自己的亲生父亲。
*
流光溢彩的布料,就这样在眼前被陆宇周剪碎。
陆念枝认出,那是好久之前,陆宇周送给她的赔罪和好礼物。
她曾一眼被这条裙子震撼,但没有收下这礼物,后来他偷偷潜入她的房间,将这裙子想要套在她的身上。
在不愉快的晚餐后,上楼之后,年幼的继弟试图拦住她,还想和她说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姐姐,我们是一家人,你为什么不肯接受我呢?”
“为什么这么固执呢?一家人好好生活不好吗?”
陆念枝本就心烦意乱,本来要离开的脚步被他的控诉停滞在原地,从前的陆宇周可不敢这么对她说话,从疗养院出来之后,却敢这么质问她。
站在她面前的继弟,看起来是这么纯洁无辜,说的话那么正义凛然,似乎在他的视角里,就是她如此不识好歹、冥顽不灵,不能和他们和睦相处,总是要闹出动静,让这个家四分五裂才好。
那乌黑的头发下,眼神变了的继弟,看起来还是如此乖巧,可悄然无息的目光虎视眈眈,灼灼的目光让她不适。
他根本什么都不懂。
小三的儿子,下流的货色罢了。
“你算什么东西?”她一向如此,从没有遮掩过她对他的不屑。
轻飘飘的一句,让陆宇周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以为他是她的救世主,他不再是从前那副笨笨的模样,开学第一天就让原本的同学刮目相看,目光和掌声环绕于他,他的模样和从前大不相同,他们都喜欢他。
他多么讨陆岳西的喜欢,还为她这个不懂事的女儿说话。
可目前陆念枝不屑的脸,让他藏在心中的暗恨再次浮涌。
在疗养院中那段黑暗时光的痛苦感受,再次重现眼前。
他的痛苦,他的期盼,他整个人因她所遭受到的一切,她竟然从来没放在眼里过。
第41章
人们都说,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一株地上的小草,生长在此处, 路过的蚂蚁是草儿的朋友,风霜雨露是一生, 等太阳出来时候沐浴阳光, 等微风吹起时抖动叶子与朋友们笑谈,草儿们有草儿的语言,草儿的世界。
在陆宇周的眼里,陆念枝在他进家门时, 对他表示了明确强烈的厌恶, 此后也是。
她从不掩饰她对他的态度,虽是厌恶, 可相对于她对其他人而言, 对他总归是与其他人不一样的。
讨厌怎么不算是一种特别呢?
不一样的。
他给她送早餐, 他观察到她下巴尖尖滴落的水珠,盛饭送汤时, 手指肢体碰触不一样的紧张,她扇他的脸时,她的瞳孔里有他的影子,他似乎看到每次陆念枝假装看不见他时, 其实余光中也是在意他的。
在因为上次他发病那事分开之后,虽然她没有出现在疗养院, 没有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手,可某种执着与执拗, 令他在盼望着陆念枝的出现。
陆念枝, 他的姐姐, 一定和他一样,其实也还在为他们之间的事耿耿于怀,多次回忆他们之间相处的每一个小细节吧。
在同一片天空下,他坐在病床房间的床前,听屋外的雪悄然融化的声音时,陆念枝也许也在想起他,她的心情会因为他泛起朵朵涟漪。
在刚才华丽的餐桌上,她尖锐美丽的瞳孔望向他时,其实也能看出他的良苦用心吧。
他的改变,她一定看在眼里。
没出现在疗养院里,他其实也能理解,他的姐姐陆念枝一定在此期间多次蹙起秀美的眉毛为他而纠结。
在他改头换面回到陆家之后,他一直等着她先有所动作呢,他在等着她的一个解释,一个道歉。
当初分别是那么的难看,陆宇周私心觉得,如果陆念枝能为年前的事跟他道歉,乖乖地成为爱他的姐姐,那么他还是会原谅她,做一个宽容慈爱的小孩,像陆岳西那样包容不懂事的她。
可他左等右等,都等不到陆念枝来向他认错,最终等来的,只有陆念枝冷冰冰的一句要去当留校住宿生。
留校住宿生,这意味着陆念枝以后都会住在学校里,不会再每天都回来,如果陆念枝连周末都舍弃回家的话,那么他们之间将很久都见不到一面,他们之间又没有联系方式,很大可能就此断了联系。
为什么陆念枝如此想要远离这个完美的家呢?
陆宇周不明白,沉默的眼后是疑惑和不解。
陆宇周坐不住了,他忍不住拦下陆念枝,装作大人模样,学着陆岳西说话的口吻,想要纠正姐姐偏离轨道的思想。
得来的只有一句——
“你算什么东西?”
他看到了她冷酷的眉眼,嘴角微妙浅薄到几乎旁人看不出来的嗤笑,她每一个细微表情他都烂熟于心,他再清楚不过她这副表情代表了什么。
也许到了这一刻,他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的这一刻,她才好好正眼看过他一眼。
他那些大人们同学们老师们看来极大的改变,她根本就没有留意到。
目光中的面庞渐渐明晰,与此同时,在疗养院的点点滴滴又重现眼前,他的手脚冰凉,一股森冷的寒意直冲脑门,冰凉且无厘头的恼火缓缓燃烧起来。
她微微高昂起的下巴,伶俐的下巴尖,初显姣好的面容轮廓,高悬在前面,中间的距离是一道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跨过去的鸿沟,就像从前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室,无论他如何跪爬着摸索,都无法找到打开的门。
明明学校的老师说他这次回来长高了许多,可为什么他还是比陆念枝矮上一截呢,为什么呢?什么时候他才能超过她呢?什么时候,他才能拥有掌控压制她一切的能力呢?
陆宇周将这种恼火称之为恨,他在这一刻恨死陆念枝了。
比进入疗养院时还要恨,没有哪一刻钟的恨意能超越这一刻,哪怕一秒钟。
她又一次戳破了他的美梦,不留余地。
其实她真的根本就没有把他所遭遇到的一切放在心上,在他因分不清黑暗和白天而苦熬黑暗时,在他被快要把人逼疯的孤独和冷寂中饱受折磨时,她忘记了他,他的离去没有给她留下一丁点的怀念。
他的脑海中全部都是他倒在冰凉的地板上时,陆念枝最后看他的那个嫌恶眼神,无情又刺骨。
像破败的老旧电视,一遍又一遍地回放。
太坏了。
太坏了,陆念枝。
那刻意伪装出来的笑意融化在脸上,颤抖的幼小拳头紧攥起来,尖利的目光如两把出鞘的利剑,不遮不掩。
陆念枝被他这副表情震住,她一直都知道这个继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疯子,周围又没人,这眼神令她的后背发毛。
有了前车之鉴于是她后退一步,故作镇定:“你打不过我的,上次不是试过了吗?”
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又轻飘飘说出了一件令他痛彻心扉的事。
“陆念枝,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他平静地说。
陆念枝的脸上露出了一副“你终于说出来了”的了然神情,轻笑:“所以呢?”
所以呢,他的讨厌会给她带来什么呢?
答案是什么也不会,她从来就不稀罕他的讨厌,他任何的靠近,任何的示好在她的眼里本来就是别有用心。
他突然咆哮:“我讨厌死你了!”
“你必须喜欢我!”
“你必须喜欢我!听到没有!”
陆念枝匆匆忙忙捂住耳朵,侧目看了一眼尖叫的他,就要离去,谁知他突然一把拖拽住她的手臂,将她往他的房间里扯。
也不知道一个九岁的小孩哪里来的力气,陆念枝没有防备,又因为本来两个人的房间就离的非常近,她的脚一崴摔倒在地就被他拖着走。
“啊啊啊——”
兵荒马乱之间,她一把抓住了门框,死活不松手。
眼见着发了疯的小孩长着大嘴巴就要咬上她的手,姗姗来迟的周霖这时眼疾手快,一巴掌就扇在陆宇周的脸上,将被吓坏了的陆念枝从地上扶起来。
小姑娘人生中第二次遇到这么不要命的情况,终究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膝盖磕破了冒出血丝,一身狼藉,嚎啕大哭起来。
周霖为她整理衣服,拍了拍灰,才去看正从地上颤颤巍巍站起的陆宇周。
他扶着墙壁,脑袋看起来还不太清醒,一张脸红的像是喝醉了酒的醉汉。
站定了身形,茫然的眼空空荡荡没有神采。
陆宇周朝着周霖的方向张开双手,语气很轻,似乎不太确定:“妈妈?”
张开的双手迟迟没有回应,黑洞洞的视线中,他只能看到几道模糊的轮廓光影,但他能看出,那是她的母亲周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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