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陛下及时清醒,没有行差踏错,如今这样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陛下,咱们可要回行宫?”杨进小心地试探道。
“回去吧。”萧徵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暗哑,在寂静的夜色中变得虚无。
闻言,杨进长长舒了一口气。
萧徵眼中恢复清明,转身便要悄无声息的离开此地。
他脚尖一转,步子还未挪开半分,帐内突然传出一丝女子的轻吟,“郎君。”
甜腻软糯的声音钻进他的耳中。
在这道声音落地的刹那,他的身子猛然顿住。
原本凝滞的血液与心跳再次活了过来,他呆呆立在原地,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巨大的狂喜与庆幸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几乎要溺毙在其中。
本该离去的人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道声音,牢牢定在原地。
身上绝望的郁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喜悦。
不是她。
这声音根本就不是阿玉。
如果不是此时万籁俱寂,他倒真想仰天大笑。
杨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狂喜给吓到了,眼中尽是不解。
陛下难道是被气疯了?
萧徵没理会杨进的困惑,满脸喜气大步离开。刚走出几步他又停下了,脸上喜悦不再,全都化作担忧。
她不在宜春殿,也不在侯府的营帐中,那她会在哪里?
不安与担忧瞬间代替喜悦。
更深露重,四处杳无人烟,深夜围场野兽时常出没,她孤身一人能去往何处?
凉意将骊山浸透,白日里的喧嚣在此刻归于沉静,万籁俱寂,耳畔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似是野兔穿梭在林间。
草木沾着夜露,在月色中闪着银光。树影婆娑,轻纱似的薄雾朦胧了深林的轮廓。
温玥独自立在无人的夜深中,看着远处群山出神,裙摆被露水沾湿,带着几分寒气。
草丛中忽然窜出一只野兔,见远处有人影在,惊得一抖,又匆匆钻进草丛,身影被幽绿淹没。
很快,耳边的动静也渐渐平息,天地间又只剩温玥一人。
温玥心头生出迷茫,天地这般大,她竟然无处可去,没有一处是能让她安心落脚的地方。
身后是营帐,暖黄色的灯光看似安稳,可于她而言却是煎熬,她不想与谢嘉川共处一室。
与他同在一处连呼吸都让她过于拘谨,日日相对,两看相厌。
谢嘉川对她从未有过半分真心,从一开始的不屑轻视,到如今的试探与算计,每次见面都让她反感。
甚至是要时时提防他的逼迫。
至于那短暂居住过的宜春殿,她更是不会再去。
她曾小心呵护的真心,到头来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满心欢喜以为得遇良人,一个可以让她依靠之人,将一腔情愫与信任全都交付于他,从未对他有过一丝防备,但他呢,却连一句真话都不曾对她说过。
他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年龄也是假的,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那个被她悄悄藏在心底,视若珍宝的人,根本就不复存在。
从相识相知,也不过一场镜花水月。
那个让她动心之人,只是一个谎言而已。
忆起与他相处时的点点滴滴,竟然都是他精心编织的谎言,温玥只觉荒唐可笑。
她自嘲一笑,她好像一直都差一点运气,永远无法得到心爱之物,喜欢的事情,从没做成过。
就像她喜欢狂放肆意的草书,却被阿娘逼着去练严谨端庄的欧体。闲暇时喜欢捣鼓造纸,也被认为是玩物丧志,只能偷偷摸摸。
如今那唯一一个让她心动之人,也是谎言幻化而成。
颈间传来凉意,是那枚被他亲手戴上的墨玉坠,温玥一直贴身佩戴,从未取下。
眼下细想,只怕这个也是他随口编来欺骗她的玩意!
她真是个傻子,竟被如此拙劣的谎言愚弄。
这枚墨玉坠曾是她珍藏在心底的慰藉,是夜深人静时难得的温情,可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这段谎言的证物。
她握紧玉坠狠狠扯下,眼中满是决绝,再无半分流连,抬起手朝着远处狠狠一掷,“骗子!”
随着咚的一声,那枚曾被温玥贴身佩戴过,意义非凡的玉坠落入草色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不远处,一道人影一直紧紧盯着她。
萧徵遥遥望向温玥,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原来比起方才误以为她与旁人缠绵,看见她悲伤又决绝的背影才更让他心痛。
此刻只是远远的站在一边,却比站在营帐外,还要让他难熬百倍。
但除去这些心痛与难熬,他仍是开心的、庆幸的。
还好,他找到她了。
作者有话说:
萧徵:我无名分,我不多嗔,我与你难生恨
第59章 真心 “此地
“此地荒芜, 莫要独自久留。”
萧徵缓缓靠近,语气温柔,若是细心去听, 还能发现里面那小心翼翼的讨好。
可回答他的却是无尽的沉默, 与呼啸的秋风。
秋风将温玥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她背对着萧徵静静伫立, 纤细的身影在夜色中更加羸弱,随时随地都可随风而散。
萧徵的心猛地一沉, 他竟生出温玥离他越来越远的感觉。
“山里风大,你身子弱,这般会着凉的。”萧徵眼下是一身侍卫打扮,他见温玥穿的单薄, 解下身上黑褐色的围帛, 小心翼翼地将温玥拢住。
突然被温暖包裹让温玥晃了一下神,她半垂着眼, 羽睫轻颤,身子微微僵住,转身时, 那人已经将她紧紧拥进怀中。
“阿玉……”
萧徵刚一开口,就被温玥冷声打断,她冷眼看着萧徵今夜的打扮,自嘲一下, “陛下真是好兴致,今夜扮做侍卫的模样, 是又准备去骗谁?”
萧徵被温玥讥讽的话刺得一痛,“我知你尚在气我,可山中夜深露重, 荒僻多险,你若不愿回宜春殿,我为你另择一处清净之地,可好?”
“尊卑有别,世上绝无天子为臣妻安排居所的道理。”
说完温玥后退三步,刻意隔出遥遥的距离,她眉眼间凝着一层寒霜,垂着头,将眼底情绪尽数掩去,可紧抿的唇瓣还是泄露她的愠怒。
“不要叫我陛下。阿玉,你该知晓的,我从未将你当做旁人之妻。”
萧徵见温玥冷若冰霜的模样,那一声声陛下,直戳心窝,强迫他记起二人之间的身份,温玥望向他时满是戒备的眼神,让他心底蓦地一痛,语调也越发轻柔,带着几分恳切。
“不当真,我便不是了吗?”温玥唇边勾起一抹笑,似是在嘲笑他的自欺欺人,“陛下骗骗我便罢了,如今怎么连自己都骗?”
“我从未想过要骗你,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是!陛下对我从未有过半句虚言,可您说的每一句话都半遮半掩、模棱两可,将最能表明身份的话都一一掩饰过去,甚至有意引导我往旁人身上想!句句都是真话,可里面的每一个字都是刻意而为之的欺瞒!”
“蓄意的隐瞒,就不算欺骗吗?”
温玥的声调不高,温和舒缓,一如既往地让人如沐春风,可就这般温和的语调,却将他质问得哑口无言,让他寻不到一丝辩解的机会。
萧徵一时失语,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可以让温玥原谅他,一向巧舌如簧的人,眼下却只能沉默的站在原地,寂寂无言。
“我确实对你有所隐瞒。可就算言语是假的,但我待你之心,却是千真万确,不曾掺杂一丝假意。从头到尾,我都是真心实意,骗了你是我之错,可我对你的真心天地可见,否则我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靠近你。从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动了真心,一腔热忱,满心都是倾慕。”他边说边向温玥靠近。
萧徵上前一步,温玥就后退一步,她不想靠近他。
就算到了现在,温玥也不敢相信,他今夜所言是否是真心,如果是另一场用真心为理由编造出的陷阱呢?
“真心?陛下会相信一个言不由衷,字字隐瞒之人的真心吗?”她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唇边扬起一抹讥笑,“一个连真话都不敢说的人,会有真心吗?”
墨色的眼眸静静盯着她,目光沉凝,里面盛满了怒气,他句句诚恳,向温玥剥开心肺,却只得来一句嘲弄的质疑,他顿时不满。
“我若无真心,又怎会处处顾虑?我隐瞒身份就是因为对你动了真心,我待你珍而重之,怕你知晓真相后会心生畏惧,会因为赐婚之事而怨恨我,疏远我。我只是想用一个崭新的身份,与你相处,不想让从前之事成为你我之间的阻碍。”
“若是我对你从无半分真相,何须顾及这些,大可威逼利诱,强取豪夺。不论你是谁何身份,想要得到你,不过是我的一句话罢了。何须像现在这般遮遮掩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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