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人端坐在踏雪乌骓之上,面容冷峻,威仪赫赫,正是当今天子。
“朕一时失手,误伤了你。”
谢嘉川咽了咽口水,落在他头上的那道视线极为锋利,冷冷睥睨着他,叫他生出一种如芒刺背之感,满心都是惶恐不安。
对方语气平缓,听着似是在为方才失手伤人之事致歉。可谢嘉川却觉得这话中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视线落在他身上,却比厉声呵斥,更叫他心中难安。
“陛下言重了,不过是皮肉之伤无足挂怀。”谢嘉川绞尽脑汁才想出了这句话。
心头没由来的一阵慌乱,反复回想自己方才的言行,从头到尾细细复盘,生怕有丝毫不妥,惹怒陛下。
他低垂着头,脸上毫无血色。本就疼痛难耐的伤口似乎更加灼痛。
大魏人人皆知,陛下骑射功夫一绝,有百步穿杨的本事,从未有过失手,如今在围场之中,又是这般近的距离,陛下怎会失手?
谢嘉川越想越觉得胆寒,不断回忆近日来的言行。难道是他行事逾矩,方才言语失当,触怒了陛下?
想到方才那提及温玥的言论确实有些过火,他与众人,言语轻慢,肆意点评温玥言辞之间全无敬重。
婚事本就是陛下赐婚,本就是皇恩浩荡,无上荣宠。他那般肆意妄言轻慢温玥,岂不是也是轻慢了赐婚的陛下。
谢嘉川将头埋得低低的,脊背僵硬,猛然惊觉,应当是他当众欺辱温玥,这才惹怒了陛下。说是失手,其实是隐晦的敲打,以此警告他。
越想越是心中慌乱难安,暗暗懊悔不已。
萧徵见谢嘉川瑟缩不已的模样,只觉从前之事都是自己眼瞎,就凭谢嘉川这般虚伪懦弱、毫无担当的德行,哪里配得上温玥一根毫毛?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淡,“背后轻慢诋毁随意点评女子长短,口无遮拦,言语刻薄,绝非君子所为。今日这事,权当给你一个教训。”
萧徵目光冷冽,落在谢嘉川身上。这眼神看似平静,可其中却夹杂着隐秘的怒火。
“谨记陛下教诲……”
在天子沉沉的目光之下,他不敢有半句辩驳,头颅死死地抵在地上,身形绷紧,微微发颤。
一众人这才知道,方才那箭竟然是陛下故意为之,看似是失手,实则尽是警告与敲打。
原来陛下动怒。根本不是他们目中无人口出狂言,随意定人生死。而是方才出言轻慢,刻薄折辱了温玥,这才是触怒龙颜的根本原因。
众人皆是又惊又惧,满心只剩下惶恐与懊悔,恨自己口无遮拦,只顾逞一时口舌之快,说出那些污言秽语,轻慢温玥。
众人皆将头抵在地上,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等了许久也不见天子发话,再抬头时,哪里还有天子的影子,只有几行马蹄印还留在原地。
这事很快便悄无声息地传遍了整个围场,但众人只知陛下责罚了谢嘉川,却并不知是因何而责罚于他。
温玥对此也多有耳闻,但她无心去理会,这两个人如何,她都不想去管。
她待在营帐中不出去,就是为了躲某人,可她也知道一直这样终归不是办法,就算她不出去,那人也可以直接来寻她,毕竟这整个天下他都来去自如。
可她仍缩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中,如同小乌龟缩在自己的壳里,偏安一隅。
心里有事,到了夜里温玥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她强迫自己摒弃一切杂念,可越是这样就越睡不着,眼前竟然凭空冒出萧徵那张讨人嫌的脸。
她烦躁的挥了挥手,想要将这个人赶出自己的脑海中。
“还没睡?”
她的手腕被人轻轻握住,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温玥微微睁大双眼,没想到这人竟然这么快就来了,她还以为会过几日,或者是秋狩结束之后,他才敢再来寻她。
“放手!”温玥皱眉,冷冷说道。
萧徵松开她的手腕,伸手抚上她的眉眼,希望可以将她紧皱的眉头抚平。
他原本只是想看一眼温玥就离开,没成想她这么晚了竟还没睡下。
“白日的事,你听说了?”萧徵想她应该是为今日发生的事情而烦扰,所以才会迟迟不曾睡下。
“你们的事,我不想知道!”温玥拍开他的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你就不想知道,我是为了什么动手的吗?”萧徵讪讪收回手,无奈又纵容的一笑。
“与我何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心结 温玥不
温玥不理人, 将整个人都缩到被子中,她不想去管到底是为了什么,左不过是他小心眼, 看谢嘉川不顺眼罢了。
她对这事并没有太大反应, 捻着手中的被角,神色平淡, 她也早就对谢嘉川不满,虚伪做作, 平日里惺惺作态的模样让她不顺眼极了。
如今正好让他受些皮外伤,长点教训,也算替她出了一口恶气。
她久久不曾开口,萧徵也一反常态, 一直默不作声。
温玥心中觉得奇怪, 他今日怎么这般安静,悄悄转过头, 想要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她一转头就对上萧徵那双暗含期待的双眸,似在等着她露出动容、软化的神情。
猜测到他的意图,温玥立刻冷了心, 她绝不会如此轻易就让他如意。
就算她也对这事乐见其成,但她也绝不会露出半分动容的神色,平白让他得意。
温玥转过头从枕头下摸出那枚墨玉坠子,今早她气急说出让澄心还回去的话, 实在是太过难为澄心,她一个小女使哪里有本事到御前面圣。
等温玥冷静下来, 又要了回来。这东西他不惜深夜寻回也要再送回来,就可知晓要还回去绝非一件易事,她不愿为难澄心, 索性自己收好,等日后亲自还回去。
温玥指尖不自觉地摸了摸玉坠,掷到萧徵身上,“陛下的东西,妾受不起。”
说完她又转过身,将后背留给萧徵。
可没多久温玥又回过味来,眼下她的身份是臣子之妻,他身为天子,怎能深夜出现在此地?天子在此,她这个臣妻又怎么能心安理得地躺在榻上?
她应该将人给赶出去才对!
温玥猛地从榻上坐起身,神色疏离,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深夜不便接驾,还请陛下移步回行宫。”
温玥说的话句句恭敬,可坐在榻上的模样哪里是臣妻与天子说话时该有的样子,她明摆着就是不因为身份有别不便接驾,而是单纯的想赶他走。
身份不过是她随意找的借口而已。
萧徵低头看着落在掌心的玉坠,她果然还是不愿收下,就像不愿原谅他一样。
他握紧手中的玉坠,定定地看着还在与他置气的温玥,“既然给了你,就没有收回的道理,如何处置悉听尊便。”
说完他又掰开温玥紧握成拳的小手,郑重又强硬地放入她的掌心。
“悉听尊便吗?那我明明将它丢了,陛下又为何找了回来?”温玥冷声问道。
她的声音一向清越温和,与人说话交谈都是轻声细语,让人如沐春风。现在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可落入萧徵耳中却极为锐利刺耳,让他如坠冰窟。
他眼中划过痛色,“你要丢就丢,只要别再叫我瞧见就行。”
萧徵静静望着温玥,眼中一片落寞,这还是温玥第一次见他如此模样,一时微微愣住,可很快她就清醒过来,告诫自己,不能再被他给骗了。
似乎是看出温玥的提防与不信任,萧徵收起眼中的落寞,又变成了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趁着温玥愣神之际,将玉坠戴在她颈间,状似无意般,说道:
“很多年前,军中有一普通士卒,家徒四壁很是清贫。可妻子已有身孕在身,为了能让妻儿过上好日子,给那尚未出世的小生命拼一个好前程,每逢两军对阵,他总是第一个冲上去,别人不敢涉足的恶战他也身先士卒,第一个迎着刀枪往前冲。”
温玥皱眉看着他,不解他为何突然说这话。
见温玥面露不耐,萧徵也好脾气的安抚道:“等我说完,你再决定要不要留下这枚玉坠,好不好?”
许是他的语气太过温柔,眼神太过真挚,也许是今夜的月色很美,月光柔柔的照在身上,让温玥说不出一句硬话,鬼使神差的点点头。
见状萧徵一笑,他就知阿玉最是心软。
“终于他凭着这些微末的军功,在军中有了一些名望,上官论功行赏,颁下些许赏赐。恰逢长女降生,他便用第一份军功挣来的银两,为长女选了一方温润的墨玉坠。虽然世人大多认为墨玉颜色过浓,寓意不够吉利,但当时的他最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这一枚小小的墨玉坠。”
说到此处,温玥低头看向被萧徵系在她颈间的墨玉坠,她瞳孔微颤,震惊地看向萧徵。
“这个……”她握住悬在胸前的玉坠,用眼神询问萧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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