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了林聪一个白眼之后,颜雨真也只能配合着继续演。
“是啊,破绽简直不要太明显。”她吊着嗓子就是喊,“尸检报告显示,柯怀是被水果刀正面刺入,创道呈水平走行,也就说明死者跟凶手最起码身高基本持平,柯怀净身高一米八二,这也太明显了。”
“有没有可能是坐着啊?”
“坐哪儿?那废弃砖窑厂你也不是没看见,遍地不是灰尘就是铁锈,但凡两人是坐着的,你们现场能检查不出来嘛?”
“颜姐说的有道理。”林聪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说话间,女人微微颤动,肩膀缩了缩,似乎是想要转过身,但是又不敢。
林聪见状,冲颜雨真眨眨眼,竖了个大拇指。
其实两人配合的算不上好,甚至这种钓鱼手段还有点小儿科,如果对上那种经常进局子的老油条,恐怕这会儿已经回头来看他们笑话了。
但显然这个女人不是,她只是一个朴实的农民,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地里的粮食不会跟她耍心眼,她自然也没学会跟人耍心眼。
“我先看看卷宗。”颜雨真收了声,翻开林聪带来的口供记录。
第一页是女人的生平。
刘小娟,今年四十岁,以种地为生,丈夫是个杀猪匠,两个月前酗酒过量,摔下楼梯后失血过多而亡。
值得一提的是,她丈夫嗜赌成性,死后留下了一屁股外债,而他生前的催债人,刚好就是柯怀。
见过催债的手段过激弄死债主的,债主意外死亡,催债人被债主家人反杀的,还是头一个。
据刘小娟的口供交代,丈夫死后,柯怀将矛头指向了她,三天两头到家里打砸,令她不堪其扰,最后甚至以她的性命威胁,要求她替死去的丈夫还债,她被逼无奈,只能杀了柯怀。
刘小娟的丈夫借的不是正规贷款,自然不讲究什么人死债消,而且刘小娟的家在这儿,地也在这儿,她也没有地方能躲。
但具体杀人的细节刘小娟说的很含糊,只说她借口还钱,约他在废弃砖窑厂见面,见面后她就杀了柯怀,再问具体点,她就说自己当时太害怕了,全都忘了。
忘了,可以是个很好的借口,也可以是很简单的谎言。
颜雨真合上口供,盯着铁栏杆对面的那道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因为不想还债,就杀了催债人吗?是不是太草率了?”她忽然开口问。
刘小娟没动。
林聪先给出了解释:“那不是她说,柯怀威胁要杀了她嘛。”
颜雨真摇摇头:“她丈夫已经死了,如果柯怀杀了刘小娟,这就真的成无头账了,不但没钱拿还凭白背上一条人命,谁会做这样亏本的买卖?”
她的视线再度落在刘小娟的背影上,很明显她在抖,她在恐惧或者慌张,至少说明,颜雨真的推断是准确的。
但即便如此,她依旧不愿意转身来面对他们。
而钓鱼比得就是耐心,操之过急鱼就不会上钩了。
林聪开口收尾:“下午我跟师傅再去她家走访走查一圈,等有了消息回头再跟你说。”
“行。”
送走了林聪,颜雨真也没着急跟刘小娟交流,毕竟她始终不愿意直面自己,索性就跟她耗着。
但是没想到,刘小娟出乎意料的能耗。
整整两个小时,颜雨真书都看完了半本,人家愣是一下没动,就这么保持着侧躺的姿势,自始至终背对着她,颜雨真甚至怀疑她真的睡着了,但偶尔能看到她肩膀微微起伏,看来是醒着呢,就是不肯转过来。
下午过来一半,走廊上又传来了声音。
颜雨真以为是林聪来给她送消息了,结果一偏头对上一个亮闪闪的秃脑壳。
是陈兴旺。
颜雨真放下书,坐直了身子。
陈兴旺径直走到颜雨真的留置室门前,站定。
他今天换了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胸口还特意别着一枚省政法委的徽章,法令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即使不做表情的时候也像在冷笑。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就是昨天那个新人,穿着和昨天一样的行头,手里的文件换成了一本本子,腋下照旧夹着公文包,他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落后陈兴旺半步,肩膀微微内收,在领导派头十足的陈兴旺身边,完全没有存在感。
“情报搜的差不多了,颜雨真同志,去审讯室聊聊?”陈兴旺睥睨着颜雨真道。
颜雨真抱臂架起了二郎腿,反问:“我犯罪了吗?”
“渎职罪。”
“人证?物证?”
“还在搜集。”
“那就是还没定罪。”颜雨真下巴微挑,轻蔑的派头比他还明显,“那就在这儿聊吧。”
陈兴旺眉心打了个结,表情明显不悦,但这正是颜雨真想要的。
如果黑鸽真的像策反她,那么她表现出对这件事越发的反感和挑衅,越能激起黑鸽人的兴趣,早日对她出手时。
权衡片刻,陈兴旺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年轻人,年轻人立刻手握钢笔,打开黑皮本时,摊开在手里做好准备。
他转头对颜雨真道:“根据省政法委纪律检查组接到的群众举报,现对你涉嫌在执法过程中严重渎职一事,进行正式问询。”
“问询期间,你有义务如实回答,不得隐瞒、不得狡辩、不得回避,你听清楚了吗?”
颜雨真点了点头。
陈兴旺从年轻人手里接过一份文件:“第一项,刘成虎杀人案,有人目击声称,你在破案期间,利用职务之便多次前往红星纺织厂,是否属实?”
“红星纺织厂是案发地,案发期间我一共去过两次,也算多吗?”颜雨真反问。
“但举报称,你与一名工人举止亲密,与该名工人是否存在私人关系?”
颜雨真想了一会儿才想明白这名工人说的是谁。
“她是我的嫂子。”
陈兴旺嘴角微勾:“当时,警方已经将凶手范围锁定为红星纺织厂内部员工,你在知情的情况下,依旧与纺织厂工人来往密切,我方合理怀疑你有泄露案件的可能。”
你合理怀疑个屁啊!
颜雨真表情冷下来:“案件的凶手是江成虎,现在也已经被抓了,请问我和我嫂子来往,和案件有什么关系?”
“颜雨真同志方,未否认泄露案件的可能。”他顿了两秒,对年轻人道,“记录在案。”
这四个字从他的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法官落槌的意味,反正你没否认,那就是承认了呗。
颜雨真差点气笑了,这是纪律检查吗?这是纯纯是跟纺织厂厂长联合起来给她泼脏水!
陈兴旺翻了一页纸:“第二项,根据调查,红星纺织厂厂工江胜龙曾遭你带人恶意袭击,情况是否属实?”
“否。”颜雨真只答了一个字。
陈兴旺显然等的就是这个字。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晃了晃:“这是江胜龙当时的验伤报告,还有他及其一众受害者的口供,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颜雨真已经从无声的冷笑变成一下一下的哼笑了。
是江胜龙赔了夫人又折兵在先,恼羞成怒找了一群人下班围堵她,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被同样来找颜雨真的宋荣和祖华揍了一顿,现在摇身一变成了她恶意袭击了?
看来文字的巧言令色,她终究还是没学明白。
“是他带人堵我,企图攻击我在先,我是正当防卫。”
“所以你不否认你带人袭击过江胜龙对吗?”陈兴旺这耳朵长得也是妙,只听自己爱听的。
“又或者,你不承认你是那次袭击事件的主谋,我可以再提审一下他们供词里的宋荣和祖华。”
赤|裸裸的威胁,反正黑锅他已经甩出来了,她如果不担,宋荣和祖华也就逃不掉了。
颜雨真的嘴闭上了,她盯着陈兴旺看了几秒,他站在铁栏杆外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看一只已经落进陷阱的猎物。
威逼利诱的手段全用上了,就为了给她搞出罪名来。陈兴旺得意洋洋,看起来已经胜券在握。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再得意一些又何妨。
颜雨真保持缄默,什么都没说。
陈兴旺满意地朝年轻人偏头,慢条斯理地口述道:“颜雨真同志方,利用职务之便,对群众发起袭击,并造成严重伤害...”
“且拒绝配合调查。”他道,“记录在案。”
年轻人低头奋笔疾书,周围只剩下笔尖沙沙响。
“第三项。”他又翻一页,“另据群众反映,你在调查案件的过程中多次未经授权调取非本职范围的案卷资料,是否属实?”
这种局里的内部消息都流出去了?
颜雨真心里一紧,但很快她就想明白了,江平既然这么长袖善舞,未必跟局里内部没有牵连,最有可能说出这个消息的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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