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张茹秀有多想知道女儿的工作内容,是颜雨真为了让她安心。
在经历了爸爸和哥哥的战场牺牲之后,不管是张茹秀、何招金还是颜知秋,其实都带着心理创伤,嫂子的最不明显,是因为何招金的性格包容性更大。
表现在颜知秋身上的,是情感解离,表现在张茹秀身上的,则是一种过分关注,她太害怕再失去,每每得知颜雨真几天出任务不回家,她就几天不能好好安眠。
刚走到门口准备敲门,她先听到了屋内的谈话声。
她发誓她绝对不是有意偷听的,但任谁听到这句话,都很难不继续听下去。
因为颜雨真听见张茹秀问:“你为啥子要对他们撒谎?”
屋里瞬间安静了,就好像张茹秀刚才是在自言自语一样。
等了片刻,又听见她深深叹了口:“你小时候一撒谎手指就会控制不住地敲,就算现在长大了,这个毛病也没改。”
她是在说张茹兰,所以当时颜雨真以为她是情绪激动的手抖,才会敲击桌面,其实不是,是因为当时她在撒谎。
颜雨真回忆着她当时说的话,很容易就能猜出她撒了什么谎。
张茹兰不吭声,张茹秀就继续问:“你是啥子时候晓得的,那个潘大伟已经结婚了?”
又是一阵沉默,接着又传出一声轻笑。
“怎么了?长姐为母,你是打算替死去的爹妈教育教育我吗?”张茹兰说的很尖锐,像个刺猬,张茹秀还没怎么样呢,她就率先发起防御模式了。
“我只是觉得我的兰兰受苦了。”张茹秀的声音里满是心疼,“这十八年,你都是咋子过得嘛。”
“姐,你、你说什么?”
“姐心疼你,心疼我们兰兰得自己长大,姐那时候太软弱了,觉得住在亲戚家给人添麻烦了,事事都顺从,后来嫁了人,却还觉得是别人家,可总是这样想,那哪里才算是我们的家?”
原来张茹秀从前的软弱不是因为没有金钱支撑而没有底气,是因为没有归属感。
她和妹妹太早失去父母,幼小的她们还没能记住家的温暖,那个能遮风避雨的家就先破碎了,所以往后余生,她们竭尽全力想要找回那个家,那个属于她们的家。
而张茹秀更加幸运一点,遇到了后来的颜雨真,女儿帮她先找回了自己,她方才明白,有她的地方,那就是她的家。
张茹兰则自己一路跌跌撞撞,用八结八离这种题海战术来试图寻找自己的家,这也没有错,她只是还没找到而已。
“姐——”张茹兰刻意拉长了尾调,像是回到了她撒娇朝姐姐要糖吃的小时候。
直至此刻,张茹秀才真正感觉她的妹妹回来了,哪怕相隔了十八年的时间,她们依旧血脉相连。
短暂的喜悦过后,张茹秀还是问回了正题。
这一次张茹兰倒没有再兜圈子。
“领证那天晚上我就晓得了。”张茹兰出奇平静道,“结婚证上的钢印不对,纸张的纹路也不对,我都结过八次婚了,这些显而易见的问题,一眼就看出来了。”
“转天我就把他和他那几个朋友聚起来了,给他灌得烂醉,一回家,什么话就都给套出来了。”
张茹秀不解:“那你当时为啥子不拆穿他?”
张茹兰又轻笑了一声,但这声笑里没有快意,只有疲惫:“拆穿他?然后呢?我成了那个被骗的可怜虫?我跟他谈了两年多,总不能让这些时间就这么打水漂了吧?”
“所以我没拆穿他,我就这么顺水推舟,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还把他给带回来了。”
颜雨真在门外听到这里,微微蹙眉。
顺水推舟吗?怎么好像点醒她了。
屋里的张茹兰继续道:“他不是想骗我吗?那我就让他觉得骗成了,我带他回来,让他给我修房子,买家具,置办东西,他出手阔绰得很,我带回来的东西你也看到了,就算我老老实实打工十年二十年,都赚不到那些钱。”
“我本来也打算这趟回了京华就跟他断了,没想到于梦自己找上门了,倒是省了我一番功夫。”
张茹秀听了只剩下心疼:“姐现在也能挣钱了,兰兰以后不用再为了钱,跟这种烂人纠缠了。”
“你不觉得我骗人不对吗?”张茹兰反问道。
如果是以前,张茹秀可能真的会觉得不对,甚至会劝导她,但现在不会了,因为她明白了,人活着首先要学会保护自己,其次是受到伤害后知道反击。
“是他骗你在先,你只是反击,姐没经受过你的苦,也没资格批判你。”
“姐,你真的变了好多。”
张茹兰说完,沉默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其实就算你说我错了,我也不会认的,谎言这东西,你不拆穿它的时候,它可能比真相还好使,他编了个假证骗我,反而让我察觉出了他的虚情假意,这骗局也成了我的登云梯,我只是向他要了我应得的,现在我人已经借着梯子登高,他却摔进了泥里,什么都要不回去了。”
颜雨真站在门外听着,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门边。
利用谎言,顺水推舟。
这两个词就像庙里的钟声,一下就敲得她灵台清明,解开了她心头缠绕着的那股微妙的不对劲。
刘小娟丈夫意外坠楼的案子。
是意外还是谋杀?这其中必有一条是谎言,那又是谁在其中利用谎言,顺水推舟呢?
想到这里,颜雨真顾不上别的,抬腿就往局里跑,路上见了熟人连招呼都来不及打一个,直奔留置室。
项华还在里面补觉,被外面的动静吵到,只是动了动眼皮,懒得回应,但很快他就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都要死了,谁叫他也不会应的。
但有一个人除外。
他猛地睁开眼,从小床上蹦了起来,看向颜雨真。
“我问你,派出所明明都已经结案你爹是意外坠亡,你为什么还非要认定你爹是被柯怀害死的?”
“我、我、我...”
一连三个“我”,项华原本提防着颜雨真的目光渐渐变得茫然。
许久后,他也只能给出一个跟刘小娟相似的论断:“因为这条路我爸都走了几十年了,而且他经常喝酒,喝的再多打我都不带手软的,他咋子可能会意外摔下去嘛?”
颜雨真盯着他:“这只是一种推断,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你听谁说的?”
项华绞尽脑汁的又想了想道:“可能听我妈说过?我爸去世那会儿,她老是神神叨叨,嘴里念叨的都是这些,那些邻居也有议论的,说我爸这是惹了不该惹的人,才被人给害了。”
是了,刘小娟。
如果这个推论是出自她之口呢?
然后再传进邻居的耳朵里,一传十十传百,故事越变越离谱,阴谋论越来越深化,有人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人却信以为真了。
而实际上,刘小娟也并没有编造谎言,这只是她的一种猜测,但她利用猜测,顺水推舟,将其变为了谎言传播出去。
而项华继承了他父亲的缺点,成年后的项华跟他父亲简直就是一模一样的两个人,脾气冲动暴躁,嗜赌成性,如果他也有酗酒的毛病,颜雨真很怀疑,他可能已经丧失了分析能力。
得知“父亲被杀”的这个谎言,他冲动上脑,提上刀就直接去报仇雪恨了,结果柯怀死了,他马上也要死了。
一石三鸟。
第一只鸟,丈夫死了,施暴者消失了。
第二只鸟,柯怀死了,追债人消失了,欠债也不存在了。
第三只鸟,项华会为柯怀的死付出代价,这个丈夫翻版一样的儿子,也即将消失。
原来她才是最聪明的那个人。
聪明到颜雨真一直以为她是一个老实巴交的悲惨受害者。
还剩最后一个问题,刘小娟丈夫的死真的只是意外吗?
颜雨真出去重新翻了一遍卷宗,失足案的调查报告里,夹了一张病例。
上面写着,刘小娟的丈夫因为长期酗酒,导致了酒精性小脑变性,会出现步态不稳,四肢不协调且容易摔倒的状况,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情况会越来越明显。
所以,刘小娟的丈夫或许真的就是意外身亡,只是意外的节点恰到好处,足以顺水推舟。
颜雨真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嗡嗡旋转的风扇发了会儿呆。
脑子里回响的都是张茹兰那句,“谎言若是不拆穿,或许比真相好使。”
刘小娟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她没有杀害任何人,她只是在她的田里种下了一颗种子,然后等它自己发芽,至于种子最后长成什么?
是种子自己决定的。
第94章 青春期
刚走出警局小院, 颜雨真有些意外。
“刘小娟?”
她以为她不会再遇到刘小娟了,项华已经交代了全部罪行,柯怀的案子收了尾, 刘小娟应该从此跟公安局再无瓜葛才对, 没想到她居然还会主动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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