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娟看起来也很意外:“小...颜法医?我可以这么叫你吗?我听那些警察同志们是这样叫你的。”
“当然可以。”颜雨真并不介意称呼, “你是来看项华的?”
刘小娟却摇摇头:“我是想来看你的,但没想到你已经出来了。”
颜雨真这下就更意外了:“看我?”
“我的风干腊肉做好了。”刘小娟笑眯眯地把一条腊肉献宝一样,举到了颜雨真面前。
颜雨真看着眼前的腊肉, 五花三层肥瘦相间,肉皮被熏成了深琥珀色,凝住的油脂像是给这块腊肉上了个封层釉。
猪的不同部位价格不同,哪怕同样是五花肉也要分三六九等, 她这块的纹路看起来价格就不便宜。
她想起刘小娟说过,丈夫有一天赢了钱, 第一次带了一整条五花肉回家,她做了螺丝椒炒肉,剩下的做成了腊肉。
刘小娟看出了颜雨真的想法,她把腊肉直接塞进了她手里:“放心,不是他买的, 这是我自己偷偷攒了粮食换的肉。”
颜雨真盯着刘小娟看了一会儿, 她的眼底有笑意, 比起隔着栏杆时如同死水的目光, 此时此刻她变鲜活了很多,至少开心的情绪不是装的。
“我家里还有呢,这是我特地给你挑的, 最好的一块。”见颜雨真不说话, 她又补充道。
颜雨真毫不怀疑这是最好的一块, 可她为什么还要过来呢?如果她对刘小娟的猜测都是成立的,那她现在已经相当于是打出完美结局的玩家了,完全可以关掉这个游戏,干脆的抽身离开。
何必回来,专程给她送一条腊肉?
“这么好的五花肉,为什么给我啊?你可以留着自己吃。”
“因为我想谢谢你。”刘小娟的表情很诚恳,她是真的发自内心想感谢。
“...谢我?谢什么?”
“谢谢你当时在局里的时候,愿意听我讲故事。”
好简单的理由。
其实颜雨真也并没有特地做什么,可在刘小娟看来,光是有人愿意听,就已经足够了,甚至因为这场倾听,她都愿意拿出可能是自己能拿得出的最好的东西,当做礼物赠给她。
“有时间吗?一起走走吧。”颜雨真提议道。
两人并肩走在村道上。
临近初秋,两边田地里的农作物也都快要成熟了,远远看过去,像一片金色的海,有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响,真有点浪头的意思。
颜雨真听着风吹麦浪的声音,却迟迟没有开口。
散步是她主动提出来的,是因为刘小娟的突然出现,和这场出乎意料的赠礼,那瞬间,让她对其产生了莫大的好奇,她很想探究。
可真正走在路上时,她却不知道要说点什么了。
要把她之前的那些论断全盘托出,然后开诚布公地谈个明白吗?
有必要吗?
就在颜雨真还在犹豫着怎么开口时,刘小娟已经率先开口了。
“我小时候读过两年书,我脑袋笨,哪怕一个简单的算术题,我都要想上小半天,但我也不是完全一无是处,我很会讲故事,哪怕是一个平淡的故事,我也能讲得绘声绘色。”
她看向颜雨真笑了笑:“但其实,这是有技巧的。”
颜雨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主动提前这个话题,但还是顺着她问了出来:“什么技巧?”
“共情。”
“我讲故事的时候,会把自己代入到故事的主角里,当我与角色感同身受时,那这就是我的故事,讲述起来自然就会变生动。”
听起来,这的确是一个很实用的理论。
但这也意味着,从她嘴里出来的故事难辨真假,可以是她真实的经历,也可以是她代入自己后,重新诉说的假故事。
颜雨真想了想,问道:“那刘小娟是真的刘小娟吗?”
乍听起来,这个问题还挺有哲学性的,但颜雨真是真的想得到一个实事求是的答案。
“是他们想看到的刘小娟。”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但也是个很实际的答案。
“那个刘小娟只读了两年书,家里就不供了,让她去帮家里种地,种了一年又一年,种到她十六岁嫁人,她至今还记得那天,她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家里坐着一个陌生男人,桌上摆着一颗刚杀的猪头。”
“猪头就冲着门口摆着,她一进门刚好跟它打了个照面,那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一颗猪头,特别大,比人头还大了一圈,血淋淋的,其实挺吓人的,但她当时一点不觉得害怕,因为那个陌生男人一直在看她,他看她的眼神,让她觉得自己跟那颗猪头没有啥子区别。”
颜雨真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起了她看到的项华的童年,那个男人即使在金手指里被模糊了五官,都依然挡不住凶神恶煞的狠劲。
“再后来,她就嫁人了,她依旧在种地,种更多的地,她有想过一死了之,可真当她下定决心要这么去做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起承转合的发展,巧妙地像是被一早就编排好的故事。
故事里的主人公不明所以,被既定的命运反复拉扯,捏扁揉圆,她还是她,却已经变得不像她了。
刘小娟给她留了足够的时间消化故事,两个人沉默着走过了两个路灯的距离后,她才继续讲起来。
“孕期真的很奇妙,你能感觉到,有另一个生命在体内缓缓诞生,这样对于生的渴望感染了她,她想要活下去,把娃儿生下来,这不仅仅是她生命的延续,也是她向命运发起的对抗,这个娃儿的出现,就是她既定轨迹中的一处巨大转折。”
“十月怀胎,他出生了,他长得特别小,却意外的充满力量,他的哭声很大很大,这是刘小娟第一次当妈妈,她不明白他在哭啥子,咋子能一直哭上几十分钟都不停。
她顿了顿。
“不过她后来明白了,大概是在哭往后的余生悲惨吧。”
讲到这里,刘小娟忽然哼笑出声。
她询问道:“是不是很有趣,她那时候竟然还拿这个娃儿当希望呢,一个恶鬼的孩子,咋子能变成人呢?”
颜雨真却已经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她不希望人们把苦难当成玩笑来讲,苦难就是苦难,哪怕过去了,可经历这段苦难时造成的伤害也已经留下了印记,哪怕是当事人看似轻描淡写地将它揭过去,所遭受的,也不该被轻视。
她摇摇头,很坚定地道:“在那种处境下,一个新诞生的小生命,的确会被当做希望,寄予厚望,刘小娟没有错,她也想活着的,只是那个时候的她无力改变现实。”
刘小娟愣了下,她的情绪并不外显,所以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她只道:“哎呀,腊肉好像带得少了,我该把家里的另一条也一起带上的。”
颜雨真顺着她的玩笑道:“那怎么行?现在可来不及再熏一条了,都送给我了,你冬天可就吃不到腊肉了。”
“我原以为,我这个冬天真的吃不到腊肉了。”说到这,她脸上原本的那点淡笑也没了,“你晓得我把腊肉晾在哪儿了吗?”
颜雨真瑶摇摇头。
“那说好了,要是告诉你了,你可不能嫌弃。”
“不会。”
刘小娟凑近了她压低了声音,真像是在跟她分享小秘密,还怕人偷听道:“我晾在狗窝里了。”
“是我种地的时候捡到的狗,特别聪明听话,不乱叫也不乱吃东西,我就在农田旁边给它找了块地搭了个狗窝,很大的狗窝,也很干净的,我每天都会去打扫,它也不会偷吃,还会替我赶走其他想来偷吃的动物,整整两大条的腊肉,肯定够它过这个冬天的,我当时就想,要是有什么意外,这肉也不能便宜了别人。”
听到这里,颜雨真深深看了她一眼。
所以,在她熏上腊肉时,她甚至不能确定自己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以至于,她把腊肉藏在狗窝,狗很听话不会偷吃,她也会天天去种地顺便喂狗,可如果有一天她再也去不了了,狗长时间找不到吃的,就可以用腊肉充饥,熬过这个冬天。
她很聪明,聪明到能想出一个计划,为自己求得解脱,可同样的,她没有多少手段,哪怕再聪明,她也是在以命搏命。
幸运的是,她搏到了。
想到这里,颜雨真的心一下子松快了下来,这段时间她的心头压了太多的事情,而她好像也习惯了对每个问题都进行刨根问题式的调查,总觉得非得把真相翻出来摆在台面上才算了结。
可不是所有事,都能说得清楚。
“你还想继续听我讲刘小娟的故事吗?”刘小娟询问道。
“就停在这里吧。”颜雨真偏头朝她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感觉更有意义,不是嘛?”
“那你要带我回公安局吗?”刘小娟继续问。
颜雨真回答得很干脆:“我只是法医而已,我的工作是解剖尸体,将尸体上的线索书面呈现给刑警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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