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言语坦坦荡荡,应莲赧然,倒是自己矫情了。可应莲实在做不出,在陌生郎君马车上换衣的举动,思来想去颇为不妥,还是披上了柳暨白的披风,等会儿到了再见机行事。
等他上来后,应莲见他盯着自己,似乎是在疑惑她怎么还披着他的外袍,她脸颊绯红,主动解释道:“换衣裳耽搁时间,还是先见面吧。”
说完后,撇过脸,露出一点羞红的耳垂。
柳暨白自是明白她的顾虑,刚刚也是冲动了,只想着让她把衣裳换下来,却没思考到她脸皮薄,这等暧昧之事,他们之间,是不适合做的。
“抱歉,是我考虑欠妥。”
他这般有礼,倒让应莲感到不好意思了,自己拒绝了他的好意,他反而几次道歉,应莲心中一暖,这个人,没有看上去这样可怕。
这样想着,不禁转头偷偷看向他,却发现柳暨白也正盯着她,在她看过来的时候,露出一个温润的笑,仿佛一直等着她回头似的。
对于这个示好,应莲下意识也点头回了一个腼腆的笑,殊不知她这个举动,令柳暨白心尖颤了颤,看着披着自己衣袍的她,将那身不顺眼的衣裳遮得严严实实,讨厌的味道也遮盖了,他的眸色慢慢变得深沉。终有一天,她从里到外,都会是他的。
“应娘子似乎对香料有研究?”他故意问。
“没。”应莲疑惑他怎会问这个问题,忽然想到柳观复不久前做的混账事,是那时沾染了,竟然让别人闻到了,应莲无地自容,恨不得戳死柳观复。在暖色的灯光下,脸颊的温度节节攀升,快要爆炸了。衬得那双水灵灵的眸子,越发水润亮透,里面透着羞、恼,却是没有恨。
柳暨白遗憾地收回目光,对他还有情意吗?这个结果意料之中,但又实在令人不爽。
他垂下眼眸,露出几分脆弱,“抱歉,我好像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又水灵灵地道上歉了,应莲有些无奈,又觉得有几分好笑。她之前以为柳暨白是个不好接近的人,但相处起来,这人一板一眼帮助她,处处透着认真,不经意间显露出的温柔和善意,让人无法拒绝深感熨帖。不知不觉间,一开始的戒备警惕消弭,应莲觉得,一个拥有柔软内心的人,是一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坐在宽大的车厢内,柳暨白高大的身躯,因为应莲若有似无的排斥,缩在一角不敢越雷池半步,虽然仪态高雅,但从克制的坐姿和紧绷的脊背,看出他的尊重。再看自己这一方,宽阔舒适的一角,应莲发现自己和他,中间像隔了一条银河般遥远。
明明自己娇小得多,占的地盘却要大一些,给足了她尊重与距离,很有分寸感。发现这点后,应莲看着柳暨白,再也没有从前的不安害怕。她莫名觉得,外表严肃的柳暨白,有点可爱。
现在披着他的外套,也没有那么羞涩了。应莲可以用平常心看待他了。
于是她认真地说道:“你不要再道歉了,朋友之间哪有这样道歉来道歉去的。”
这话一说,柳暨白眼眸里的光,忽然被点亮了,他感觉到应莲对自己亲近了一点。可这还不够,他按捺住心中的喜悦,也很认真地回道:“能成为应娘子的朋友,是我的荣幸。”
他趁机提出要求:“我有一字,名为润莲,朋友常常这样称呼我,应娘子也可这样称呼。”
应莲一怔,怎么就扯到名字上了,这实在不妥,太过亲密了吧?只是普通朋友,有必要唤字吗?
但看柳暨白一副寻常的样子,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
可是润莲二字,实在说不出口。毕竟自己名字中也带一个莲字,倒是没有什么奇怪的联想,就是觉得,说出来,好羞耻。
她小声回道:“我不太习惯唤别人的字。”
“这样啊。”柳暨白表示理解,没有再过多要求,仿佛刚刚只是随口一说。
应莲松了一口气,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没等她想明白,孙老先生的家终于到了。
第58章 偷看
两位老人还未睡, 等在屋里,听见门口动静,孙老夫人忍不住站起来。
应莲来不及换衣服了, 披着柳暨白的外套就这么走进去,一景一物触目生情, 看到迎在门口殷殷盼望的老人时, 应莲已是带上三分泪意。
“老夫人。”她盈盈一拜。
“好孩子, 受了什么委屈了?”孙老夫人迈出门槛, 拉着她的手, 老眼昏花地眼细细打量,眼里含了泪花。
应莲被这关怀的一句一击, 努力含着的泪没控制住, 一水儿流了出来,哽咽道:“我没事的。”
孙老夫人温暖的手盖住她,握紧,安抚了她这一路上的忐忑迷茫, 苍老的声音饱含慈爱,“明天再说吧, 好好休息。”
她没有多问, 眼尖的发现应莲身上披着的,是柳暨白的外衣, 再看她满脸风霜,心道这孩子是不想让他们担心,这才说没受委屈,可这委屈岂是嘴上说没受就没受的,穿着打扮精神外貌,一看便知。到底疏远了,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了。孙老夫人不禁怀念起儿时的应莲,虽然腼腆,但熟悉之后也是个爱笑的孩子,内敛但不孤僻,柔和似水,现在成了一滩死水,什么事都自己心里憋着,久而久之还不憋出病来?
她心道,和王虎和离也许是好事。她和孙老头膝下无子,不若让应莲这孩子住过来,以后也有个照应。
“是。”应莲先到内室,见了一面孙老先生。
“回来就好。”孙老先生看见她也是感慨,往日灵秀的孩子怎么就被磋磨成这样了。
“劳您和老夫人挂心。”应莲福了一个礼。
孙老夫人带着应莲去了早就准备好的屋子,来到这里,应莲感触良多,熟悉的摆设,熟悉的帐子,她自是不敢让孙老夫人帮忙铺床,道了晚安后,应莲洗漱后,简单将床铺了,先是呆坐了一会儿,想起年幼时,父亲与孙老先生畅谈,孙老夫人拉着她,去吃李花糕,甜丝丝沙唧唧,孙老夫人在一旁笑眯眯看着她,“还是小孩子吃起来香,看得我都想多吃一块儿了。”
“老夫人,您也吃。”懵懂地她举着糕点递到老夫人嘴边。
孙老夫人笑的眼角花纹炸开,摸了摸她的脑袋,喜不自胜地咬了一口,“好孩子。”
头上抚摸的余温仿佛还残留着,应莲倒在床上,干净的皂角味道,深深吸一口气,抹干净泪,连日的疲惫让她再也支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清晨,鸟儿清脆鸣叫,应莲迷迷糊糊睁开眼,浑身像是散架了一般,迷糊了一会儿,从床上爬起来,看到身边的衣裙,她一怔,手缓缓摸上去,柔软的布料朴素淡雅,把她一下子拉回到多年以前。
她换上衣服,忍不住在铜镜前端详许久,过了一会儿,落寞地抚上脸颊,眼里的光熄灭了,想要换回自己的衣裳,却听见门口有人拍门。
哐哐当当,伴随着小方兴奋地喊叫,“莲姐姐,你起来了吗?我准备了你最爱吃的葱油饼!”
应莲打开了门,看见眼睛亮晶晶地小方,心中一暖,勾起了笑,“被你吵醒了。”
“啊,对不起。”小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骗你的。”应莲披散着头发,还未来得及挽上,这么一笑,把小方看呆了。
他喃喃道:“莲姐姐,你真好看。穿上这件衣裳,好像回到了几年前。”
应莲低头摸了摸身上的衣裳,来不及换了,就这么穿着吧,她转身随意挽了个发髻,就被小方催促着拉了出去。
“哈哈哈,你小子下这一步,高实在是高。”
庭院里,草木繁茂,隔着一道粉墙,听见那头传来孙老先生爽朗震天地笑声。
小方忍不住蛐蛐:“这人倒是把老头哄得好。”他转头对应莲吐槽,“莲姐姐,你别跟这人说话。”
“谁?”
“就上次来那个。爷爷明明很讨厌他,不知道这人做了什么,像是给爷爷灌了迷魂药,不过短短几日,就把他引为知己。莲姐姐,我听见了,他要骗老头离开这里。”小方皱着脸,毫不掩饰自己对柳暨白的讨厌,因为他隐隐察觉,柳暨白会带走孙老先生,打破他们原本平静的生活。
离开这里?应莲若有所思,孙老先生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如今的欣赏畅快,小方的担忧并不是空穴来风,白郎君他到底要做什么呢?
她听见里头欢声笑语,知晓能让孙老先生如此开怀,那这位白郎君也是有几分真才实学,想到父亲在世时,也被孙老先生称作小友,她不由得有几分伤感。
岁岁景常在,人却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站这儿做什么?”孙老夫人端着一盘糕点,应莲连忙端过来,发现正是她心心念念的李花糕,不由得眼圈一酸。
“这身衣裳好看,瞧着像你没嫁人的时候。”孙老夫人满意地看了看,以前的衣裳还穿得,就是人瘦了些,穿着空了些,唉。
小方如同找到了知音,高兴地喊:“我就说这身好看,莲姐姐是我见过最最好看的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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