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外的吵闹引起了孙老先生的注意,他高声说道:“是小方吗?都说了下棋的时候不要吵吵嚷嚷,我再耳背也能听见你的声音。”
“我就吵!”小方才不怕他,也高声回道,然后跑到月洞门下,拌了个大大的鬼脸。
“书背了吗?”孙老先生问道。
调皮的小方一下子焉了,想到什么,立马回来拉应莲,“今儿个莲姐姐在,我要陪她,你就不允许我休息一下嘛?”他理直气壮地说着。
孙老先生笑起来,指着小方,“这小泼猴。”看见应莲眼前一亮,摸了摸胡须点点头,“你莲姐姐确实最好看,罢了,今儿个就放你一天假吧。”
满月似的月洞门下,应莲被推出来,脸上燥得慌,尤其是面对柳暨白看过来的目光,暗怪小方在外人面前太过招摇。
画框下的美人含羞带怯,发髻低垂,几朵花苞点缀,素雅芬芳,着一件淡粉色桃花缠枝褙子,人面桃花浮云,衬得整个人如剥壳的荔枝,清丽无双。
柳暨白看呆了眼,握着棋子的手指轻轻搓磨,此情此景,像是孙老在给他介绍掌上明珠牵线搭桥,他不禁有些不自在地挪开眼,心底却再也忘不掉,那张粉面含娇的桃花面。
“呆子!你偷看我莲姐姐做什么!登徒子!”小方像头初生的小牛犊一般,嗖的窜到柳暨白跟前,挡住他的视线,大声喊道,也不管庭院里站着的一群人尴尬。
柳暨白第一次被一个孩子弄得下不了台,他确实在看,但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的看,但在长辈面前,这话也不好说出口。
应莲听到小方口出狂言,一瞬间脸颊爆红,红霞满面,羞得恨不得钻到地里去,什么叫人家偷看她?白郎君怎会偷看她呢?她不由得看过去,却发现柳暨白坐着比小方还高一点,正好两人的视线对上,撞在一处,那双眸子清凌凌坦坦荡荡,哪里像是偷看她的样子?
“小方,回来。”她低声唤着,想阻止小方失礼的举动。
小方见柳暨白非但不听他的警告,还挑衅似的当他不存在,又偷看,本来就个头小小的小方怒了,幼稚地跳起来,企图挡住两人连接的视线,嘴里不断念叨着:“不让你看。”
“好了好了,站过来像什么样子。”孙老先生开口了,这院子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他看了一眼柳暨白,又看了一眼应莲,察觉到什么,看见猴似的跳起来的小方,无奈摇头,“正好你过来了,我考考你的功课吧。”
听见考功课,小方不跳了,又跑回应莲身边,拿应莲当挡箭牌,“莲姐姐,我们去屋里吃李花糕吧,好饿好饿。”
“嗯。”应莲点头,小方迫不及待地抢过应莲手中的盘子,向屋里跑去。
“这孩子。”孙老夫人目睹了刚刚的一幕,握住应莲的手,感慨道:“知道你来了,也不睡懒觉了,一大早吵着要来见你。平日里,因为要陪着我们这两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家,说什么也不出去和同龄孩子玩,原本是个呆不住的性子,苦了他了。润莲来后,他有几分空闲,但也不出去,老把润莲看着,隐隐含了敌意,奇了怪了,小方这孩子不知道想些什么。不过看他今天这般轻快,像个正常孩子一般玩闹,我也松了几分心。”
应莲听着孙老夫人的话,看向门口招手的小方,笑了笑,扶着孙老夫人,朝里面走去,“他是记着你们的好,小方虽然年纪小,但也很有主意,心思敏感,和那些孩子玩不到一处,也不必过多担心,或许陪着你们,他更自在。”
“唉,希望不是我们拖累了他。”
应莲知道老夫人的担忧,小方比旁的孩子矮上许多,这么多年,也没长高多少,在外头常常受欺负,再加上他早慧敏感,知晓小伙伴背地里给他取外号,嘲讽他没爹没娘是个野孩子后,更加看不起他,就很少出去玩了。再加上两位老人家年纪渐长行动迟缓,小方怕离了自己,两位老人有什么磕磕碰碰,自己不能及时照顾,于是干脆舍了那些“当面一套背地里一套”的假朋友,专心侍奉两位老人。
小方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应莲明白他对白郎君的敌意从何而来,她也只能尽量开导他,大人有大人们的事要做,他的小脑瓜装一装吃喝玩乐就顶破天了。
“可是莲姐姐。”小方咬了一口李花糕,碎屑如簌簌落下的花瓣洒下来,被小小的掌心接住,然后一点不浪费地舔进嘴里。
“他真偷看你了,我敢打赌他喜欢你。”小方认真说道,撇嘴后小大人似的摇头晃脑,“你们老把我当孩子,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小人精。”孙老夫人擦了擦小方嘴角的碎屑,“他胡扯呢,你觉得润莲怎么样?”孙老夫人是真起了几分心思。
应莲哭笑不得,怎么话头转她这里了,看见小方滴溜溜转动的眼珠子,知道他看好戏呢。
“挺好的,但和我不是一路人。”
话才说完,小方眼睛亮了,对着门口那人喊道:“听见了吧,莲姐姐说了,和你不是一路人,和我,才是一路的!”
第59章 交心
应莲暗道不好, 尴尬转过头,发现白郎君正在身后,笑得阴气森森的。
“小孩子说着玩呢。”孙老夫人说道。
“老夫人说的是, 只是是不是一路的,以后的事, 谁也说不准。”柳暨白意味深长地说道, 自是把小方气的, 恨恨咬了一口李花糕, 像是当做某人来咬。
应莲惊讶看他一眼, 诧异他看着稳重,居然也会和一个孩子说玩笑话。
“应娘子等会儿要出门, 我也正好有事, 要不一起?”柳暨白彬彬有礼地问道。
“莲姐姐,你等会儿要出门,我怎么不知道?”小方不乐意了,莲姐姐出去玩都不带他, 气死他了。
“别胡闹了,你莲姐姐等会儿要去见你婶婶。”
“那我也去。”小方不想被留下来背书, 更不想应莲和柳暨白一同出去。
去舅舅那里, 自是不好带着小方,应莲千哄万哄承诺回来给他带个冰糖葫芦, 算是拖了身,和柳暨白一道出了门。
许久未回去,应莲想着买些礼物,也不好两手空空,柳暨白邀请她一道上马车,“路途遥远, 一来一回太耽搁,我们既是朋友,何必在乎这些虚礼。还是说,应娘子和我,真不是一路的?”
他拿小方的话打趣她,也让适才尴尬的应莲松了口气,能开玩笑就说明白郎君并未在意小方的话,不然,反而惹得两个人都不自在。
一回生二回熟,应莲道了声谢,上了马车。
“娘子是去拜访友人?”
“去探望我的母亲。”
“原是如此。”柳暨白并未多问,一时无话,过了一会儿,他从车厢里拿出一卷书,“我听孙老先生说,应娘子也是书香门第出生,这是一本游记,娘子若是无聊,可以看看打发时间。”
应莲接过去,翻开几页,发现里面除了字还有图画,画物活灵活现,词句生动有趣,没一会儿便看入了迷。
来到镇上,应莲才恍然过了许久时间,可惜只看了一点,书中描写的地方实在令人神往,她竟然生出有空就去看看的想法。
她把书依依不舍地还回去。
柳暨白却没有接过,看着她说道:“应娘子靠过来些。”
外头人来人往说话声清晰可见,应莲不明所以,呆呆靠近。
柳暨白伸手,从她发髻上拿下一片花瓣,一点淡粉色,轻飘飘地落在他的指尖。
应莲脸颊一热,“是小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木芙蓉。”非要她簪上,估计是那时不小心落下的花瓣。
柳暨白一本正经地道歉:“抱歉,是我唐突了。”他伸手接过书卷,将花瓣放在应莲看过的那一页,缓缓合上,“娘子还没有看完,正事要紧,回去后再慢慢看也不迟,就让这花瓣标个记号吧。”
应莲忍不住问道:“一瓣花有用吗?”
柳暨白的目光在她鬓边一扫,点点头:“应娘子说的是,娘子头上的花苞瞧着无精打采,虽不损娘子美貌,但到底了无生气不甚美观,何不摘下来留在书中,保留一丝香气,也算物尽其用。”
应莲迟疑摸了摸,想着也是这个理,可是木芙蓉她以前也簪过,怎么这才一会儿子就不新鲜了?
想着等会儿去见母亲,戴着这种没有生气的花,恐怕令她伤感,于是摸索着想要摘下来。
“应娘子,小心发髻乱了。”柳暨白轻柔地说道,脸上带了几分无可奈何,“我来帮你吧。”
应莲听他这样一说,果然不乱动了,想着要是把发髻弄乱,头发凌乱地下去,实在令人想入非非,可也不好让柳暨白帮忙,果断拒绝道:“等会儿找人借个铜镜便是。”这样便两全其美。
柳暨白深深看她一眼,倒也没有强求,客客气气地让开一点,好让应莲下去。
车厢内幽香浅浅,挑开侧面的帘子,柳暨白静静凝视着应莲离去的窈窕背影,翻开书页,浅粉的花一会儿功夫,就被压得伤痕累累,指尖戳上去,不同于粗糙书页的柔软润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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