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瓶春_奶油蒸酥【完结】(121)

  他的声气儿渐渐低了下去,像坠落的星火,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不见了,只有星火一直坠下去,坠到他们看不见的从前,“我从不回头看,可和你颠沛流离的这几年,却多少次地设想过从前——倘若当年我不曾见过周氏,是你先一步做了祁王妃;而你认得的是从前的我,做了夫妻,也说不定会对我有些感情。那大厦倾颓的时候,总还有一个人记挂着我……有一个相依为命的人,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起风了,青纱幔帐吹得飘摇,连屏风后的琉璃灯也微明不定。远远地,葱茏的翠树后,隐约传来凄婉的箫管,又是小酉在吹笛子么?

  他看向婉婉,她穿着家常半旧的藕丝洒金对衿衫,白绫子裙,因为天冷,添了一条烟里火回文帔子。

  夜色下,她的脸颊像盛开的牡丹一样白馥而沉静,微微蹙着眉,仿佛真的可以体会到那哀愁的岁月。

  三年了,这竟是他们头一遭这样面对面,心平气和、推心置腹地说着话,甚至在李延琮的记忆里,也是他人生中的唯一一次。

  甚至同母妃都不曾有过。

  ——在紫禁城,那座庄肃威严的城,皇子自出生便分派了奶母,抱到十王府抚养,为了早日与母亲切断联系,防着外戚干政。

  对于他这个极得圣心的儿子,更是如此。

  疟疾渐渐发作起来了,骨头里的疼痛掺入了寒风。他到了这地步都不忘嘲讽裴容廷,“那个没出息的,没了你就活不了,我可比不得他,少了谁我也一样活着。只是……希望有你在罢了。”

  婉婉的一只手扶着八仙桌的一角,李延琮恍惚地想去握住,却很快被她收了回去。

  她紧了紧身上的帔子,站起身来。他从前的故事或许让她有片刻的动容,可那毕竟是别人的故事。

  “你看着不大爽快,我叫郎中来罢。”

  他眼中的那骤然的失落,她看了真受不了。婉婉顿了一顿,垂下眼睛徐徐道:“……那都已经过去了,就像你说的,回头看,徒增烦恼罢了。徐家为了将军落了满门抄斩,恢复徐门的声誉,并不是个过分的请求……至于你以容郎的前途来要挟——爹爹便是考状元做了官,也不过落了个白茫茫干净的下场,我见过最烈火烹油的繁盛,没有什么留恋了。大不了我们从此抽簪散发,竹罄南山,不然……你还要杀了我们么。”

  李延琮冷笑:“即便你没有留恋,裴容廷可未必罢。”

  疼痛蚕食筋骨,他把瘦长的手指插进鬓发,已经抑制不住颤抖,咬紧牙关,桃花眼里滟滟的光,也跟着颤抖,“你不懂男人……他是起于微贱的,比不得你袭承来一身的荣华富贵,说不要就不要了……二十年辛苦路为你打了水漂,你以为他心里没有一点怨么!”

  这话倒正打在婉婉心坎上。

  是了,容郎会怨么?一个志在高堂的人,为了她“事了拂衣去”,天长日久,平淡的日子……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简直是屈辱。

  她已经不自觉地愧疚起来,却并不想让李延琮察觉,深深吸了口气,转过了身道,“无论如何,容郎绝不会愿意以我去换取什么功勋。而我爱他,一点也不能分给旁人。”

  她往帘栊外走,绕过半扇屏风,一阵秋风吹进槛窗来,四面八方,吹进夜半的寒雾,吹得她纱帔与袖角翻飞,飘飘忽忽摇曳映在薄纸屏风上。青山绿水上的一团影子,像是皮影戏里的美人。

  李延琮竭尽最后一点力气,喊了一声“徐令婉。”

  她也许停住了,也许没有,他已经看不清了,只是虚弱地抓紧了红毡,自顾自问了下去。

  竟是从未有过的乞求的语气,“倘若那时候——在苏州……是、是我带了你回去……你对我可也会有一点,一点……”

  仿佛是隔了相当长的时间,才听到她的回应,远远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第二次我爱上容郎,并非因为他出钱将我买了回去,而是……他给了我尊重。”

  “我只会爱上给我尊重的人。”

  “殿下,小甜水巷初会,我们就注定了不可能。”

  第66章

  天冷下来,又一封捷报从杭州传来,李延琮坐不住了,等不得身子痊愈就跨马南下。

  那天晌午,婉婉倚在里间罗汉榻上看书,桂娘提着滚水进来,先在小高几旁倒茶,漏了一点水珠流到铜壶身上,她垫着袖子轻轻抹掉了。

  婉婉抬头见了,纳罕道:“拿袖子擦可使不得,怎的不使汗巾?”

  桂娘嗐了一声,“姑娘还说呢,头前儿那会在花园子,那贼没命的下死力气,一直把我拽到女墙底下,疼得我没法没法的,也没留意。等回来,才发觉汗巾不知掉在哪儿了。”

  “你不早告诉我,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儿,我眼下正绣着一条呢,松花绿的,绣好了就给你使罢。”婉婉起来抿头发,对镜瞅着她笑道,“你原先那条记得是大红的?这颜色好——别是千里姻缘一线牵,给人捡走栓红线去了。”

  桂娘也笑了,心里却不大受用,“我这会子就去找,等找着了,看我不剪个稀烂!要是个男人捡着,我更要骂到他脸上——拾姑娘家的东西,也不害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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