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瓶春_奶油蒸酥【完结】(122)

  她在这里柳眉倒竖,湘帘卷着,未免传出去老远。话音才落,就见小丫头进来禀报,说是将军打发人来有话要说。

  自打花园一别,婉婉和李延琮就没再见过面,她递了个眼神给桂娘,桂娘便放下茶壶出去了。走到台阶,正看见廊下站着李十八。

  深秋了,满庭落叶红的红黄的黄,只有他,仍苍白得扎眼。

  桂娘看见他,愣了一愣,不仅心里害怕,胳膊上也疼,用半口气儿叫了声,“军爷”。

  殊不知,李十八也心里发虚,正背着手把一条大红汗巾子往袖子里掖。这条汗巾是她前儿掉的,他捡着了,今儿好容易找了个借口来还,光明磊落,怎么就迎头挨了顿骂!

  他心里茫然,脸上倒仍是一块冰,“将军要走了,打发我来告诉徐小姐一声。”

  “嗳……”桂娘等了一会,终于问,“就这么着?”

  他顿了顿,干巴巴吐出几个字,“就这么着。”

  按理说,这十八郎是李延琮的近侍,传消息递话儿的差事怎么也用不着他。桂娘不解地睁着眼,看他收回手来,习惯性地搭上了腰间的刀柄,窄窄的袖口却垂下一缕子红流苏穗。

  她看着眼熟,还没等认出来,李十八却已经飞快旋过身,走远了。

  江南的战事竟比预想的顺利,不等婉婉在松花汗巾子上绣完方胜花样,李延琮的兵马就已经占领了杭州城。

  他正赶上朝廷败退前回了江南兵营,及时拿回兵权,领兵开城门接受众生的沿途敬拜,没叫裴容廷白占了这个便宜。

  开城门的那天,李延琮斩杀了城中的知府,却并没有烧杀抢掠的意思,甚至还为几户庄田被毁的人家赔了钱。

  说到底,钱塘自古繁华,谁又舍得毁杭州?

  短暂的惶恐过后,平民们逐渐放下心来,很快恢复了一片宣和。

  饥荒与苦难是隔年的事了,这里仍是杭州,依旧火树银花,金碧楼台。

  晚上兵营休假,也解除了宵禁,许他们进酒肆勾栏取乐。

  底下有会奉承的人,知道李延琮从前那一笔风流烂账,一早儿到勾栏里选出几个出挑的头牌,也跟皇帝选妃似的做成小牌子,盛在乌漆盘里,递到他跟前。

  这缺德事儿一般都是李十二来。他听说了自己主子才在徐小姐手里吃了憋,正满肚子愤懑没地方泻火,因此特意挑了几位艳的丰腴,受得住狂浪的。

  然而这回李延琮竟一反常态。

  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托盘,手没动,反而抬起腿来踹了他一脚,冷着脸拂袖走了。

  留下李十二挂着满身小木牌子,一脸茫然趴在地上。

  没人知道李延琮去了哪儿,小酒馆的掌柜看着面前一身青缎曳洒的年轻男人,也绝想不到他就是杭州城新走马上任的“城主”。

  他包下二楼一间房,一个人在窗前矮榻上凭栏吃酒,颓唐地卧在榻上,吃得醉意阑珊。

  夜晚秋浓的杭州,虽下着雨,也是意意思思的。这酒馆是个小走马楼,四面回廊,围着院中的天井,廊下灯火通明,廊外下着暗淡的雨,不知怎么,把那热闹也染上了三分凄苦。

  对面的厢房有人叫局,潺潺雨声中可以听见泠泠的琵琶,歌女婉转的喉咙,在唱《十段锦》。

  "美酒儿谁共斟?意散了如瓶儿碎,难见面似参辰……从别后几月深,画划儿画损了掠儿金……”

  他像给针扎了一下子,窗子里吹进来靡靡脂粉香,也让他想起那个夜晚,在小甜水巷。

  她抱着琵琶,鬓边簪着白玉簪,温驯地跪在他身前。

  “娘说唱十段锦,让我来搭个架子。”

  他说了什么?已经不记得了。

  那个让他今日失意落寞的源头。

  李延琮正颓丧,忽然听见楼下唱菜名,一递一声:“虾爆鳝、笋干老鸭煲——”他醉眼蒙眬地往外瞧,正见有个小二两手捧着四只碟子,架着胳膊一路送上楼来了。

  上来到对面穿堂,没走两步,却忽然站住了。低头等一个穿长袍的男人先过,方又提步送他的菜。

  至于那个穿长袍的男人,李延琮不看就算了,掠了一眼,登时怔了一怔。

  那不是裴容廷么!瞧那一脸冷冰冰的端凝相,烧成灰他也认得。

  他觑着眼,瞧着裴容廷进了厢房——对面的厢房,可是叫局的那拨?这样的酒局他再熟悉不过,既叫了唱的,必定也有妓女跟着捧茶斟酒。

  李延琮吃得酒浓,也不知在想什么,蓦地气不打一处来。身不由主下了榻,趔趄着步子出了门,跌跌撞撞冲到那房前,上去便踹门。

  门闩着,踹不开,砰砰作响。

  众人吓了一跳,送菜的,打杂的,搂着美人看野景儿的,都怔怔看了过来。一旁有个喂鸟的小厮斗胆上来问询,反被他一把揪过领子来呵道:“把门给我撞开!”

  小厮吓得嘴都瓢了,“老爷,有话,有话好好说啊,老爷。您……您这是找谁?”

  李延琮瞪了他一眼,他那眼神是风浪里历练过的,狠起来是真狠。小厮腿也软了,身子直往下坠,又听他道:“去叫人来!迟一步,看我不拆了你的店!”

  他一甩手,把小厮摔在地上,回身扶住门框,却正迎上门被从里面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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