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瓶春_奶油蒸酥【完结】(82)

  银瓶一愣,回头瞥了一眼身旁瘦干的小酉,蜷缩在蓝布衣裳里打盹。是她用自己夏布短衫改的。闺阁里针黹是必修的功课,就是公主十指不沾阳春水,不会拿针拿线也一样让人笑话,可银瓶会在绣绷上描梅兰竹菊,喜鹊登枝,做衣裳这样裁缝的活计却全不在行,缝得歪歪扭扭像个面口袋。

  她赶忙爬到车辕前,撩开帘子问倚坐在车辕上的人:“这些都是殿下的把戏?”

  李延琮回过了头。天边的云霞烧得正浓,他戴着乡间常见的草织芦苇帽,影住了眼底的神色,但那嗤笑是熟悉的。

  “你……是想效仿陈胜吴广?”银瓶提着口气忖了一忖,低声道,“可人家是行伍的人,在军中立威自然有人追随,咱们往哪儿弄人去?再说,那是什么时候了——‘天下苦秦久矣’,山东前儿才闹了一回,被朝廷快刀斩乱麻似的平定了,如今饿成这样,还能翻出什么花儿来?”

  这话实在危险,她说得很轻,不自觉往前凑了凑。他隐约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没有脂粉胰子,只是少女薄汗的气息。

  李延琮很少会把自己日思夜想的谋划吐露给她,但此刻濡湿的天气里,他对这点清新气息很有些留恋,索性淡淡道:“且等着罢,如今百姓困穷,财力俱竭,等明儿再征役发兵辽东,动乱是早晚的事。”

  “辽东……高句丽?还要打?”银瓶吓了一跳,忙又仰起脸来道:“军机隐秘,你怎么会知道!——”

  他轻描淡写用一句话截断了她。

  “因为我是他的哥哥。”

  这话“通而不通”,银瓶竭力揣摩了一回,还是摇了摇头,“……就算上头有这个意思,还有内阁言官在呢,他们又怎会任凭他一意孤行——”

  “嗳,别以为你那好大人是多举足轻重的人物。”李延琮冷笑,逮着机会先埋汰了裴容廷一通。相比于裴容廷的清肃,他的声线偏于冷硬,一旦沉下来更能震慑人心,“如今的内阁,早已不是你爹在任时的光景了。”

  银瓶愣了一愣。她没参透这话的意思,可李延琮已经把身子转了回去。

  车轮辘辘拐弯,正面映着落日,她被刺得眯起了眼睛。脸浴在夕阳里,仿照小村姑用青布扎着包头,把柔媚的鹅子脸包成了白白的一团,泛着点浅金,倒像焙过的白皮点心,刷了清油的。尽管正蹙着眉,忧心忡忡,看着仍非常香甜好吃。

  李延琮虽回过了身,眼梢却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也许是饿得太久的缘故。

  第47章

  内阁里当然没有糊涂人,却尽有些揣着明白装糊涂的。

  裴容廷等在文渊阁东官舍廊下,里头首辅冯鄢正会晤工部右侍郎。朝堂行走的文武大臣常年执笏,久而久之习惯了掖着手站着,他没这些小毛病,规规矩矩伫立,等右侍郎出来到了廊下,才与他叉手见礼,又被小内监引着提袍进了门内。

  首辅在里间小书房。外头天阴,高深的堂屋更昏沉,仿古的铜鹤连枝灯一人多高,灯光朦胧着映亮了满室浮尘,空气中有腐朽的衣裳和老人的气味。

  冯首辅年不过六十,头发倒已经全白了。他把自己铺排在楠木黑漆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叫人看茶,裴容廷拱手让过了,直奔主旨:“前些时学生归京,眼见沿途荒灾,起拟了一份备陈饥涝疏递进大内,久久不见批复。学生才问过西舍的编修,却说这封奏疏被元翁扣留,并未呈进御览,故而来请教元翁,不知是哪里出了纰漏。”

  “坐,坐。啊,那奏疏我看了。”冯首辅清了清嗓子,发出“啃”“啃”不大自在的声音,“次辅忧民之心自然是好的,只是……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裴容廷白璧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疑惑,却很快收敛了眉目,“如今饥馑遍地,民不聊生,赈济之事迫在眉睫。仅学生一路所见,人食草根,食树皮,食土,只怕就要食人。户口凋敝,饿殍枕藉,一日饿毙何止数千。学生在济宁府时曾差人走访,当地水利失修,虽设义仓以备荒赈,一方面早年借贷,逾期不还,另一面监守自盗,弄虚作假之事,也是十有八九——”

  “方才我招工部侍郎来,是为了商讨修筑辽东古城一事。”

  冯首辅忽然开口,裴容廷顿住,眼中震了一震。

  “辽东?”

  “辽东。”冯首辅借着吃茶,反复斟酌,谨慎道,“皇爷今日召我入宫,特为授意,最快下月,慢也不过八月,赶在出暑之前渡辽水,收故地。这时候谏言赈济,岂不是成心叫他老人家难堪。”

  裴容廷不可置信,“可大荒年岁,何以——”

  话才出口,便被冯首辅挡了回去,“今年的饥荒本以雪灾而起,高句丽地处辽东以北,灾情比中原更深。高丽为中国之患久矣,如今百年奇灾,正是突袭的好机会,圣上英明神武,自然不容放过。”

  他的语气轻淡,句句忠心,蓬松眼皮下却放出锐利的眼光,盯着裴容廷轻轻摇了摇头。可饶是裴容廷沉稳,仍被这消息砸得七荤八素,憋着一腔子话咬了半刻的牙,白瓷颈子上青筋隐现,到底迸出几个字,“欲崇极天之峻,则应保无疆之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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