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想说娘娘的认知似乎出现了偏差,斟酌一番,又改口:“娘娘虽然失忆了,仍然对殿下十分关心,言语之中似乎与殿下颇为……恩爱。”
他将沐夷光所说的侍疾一事又复述一遍。
陆修珩那张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古怪的神色。
他与沐夷光成婚一年,彼此关系冷淡,只是对逢场作戏一事颇为默契,如今她失忆,多半是误以为二人感情甚笃,才有此举。
“近日那几位的动作如此之大,几乎将狼子野心都摆在了明面,您和娘娘的婚事本就是御赐的,若真是闹出点什么事儿来,少不得有人要浑水摸鱼,”刘宝大着胆子继续道:“娘娘平日里端凝娴静,心意藏得极深,反倒是在危难时见真情了。恰逢娘娘失忆,殿下不若也对娘娘好些,坐实了这恩爱的名声,至少娘娘病好以后也能打消了和离的心思。”
陆修珩沉默了,鬼使神差地想起沐夷光为他挡箭后那句如同梦呓般的呢喃来。
但眼神很快又恢复平静,颔首道:“孤知道了。”
话音刚落,便有侍卫来报:“启禀太子殿下,毓华殿那边传来消息,太子妃娘娘的病情忽然加重了。”
刘宝试探地看向太子殿下。
果不其然,陆修珩淡漠道:“那便派人去请太医。”
那侍卫立刻不敢说话了,刘宝叹了口气,也不敢再劝。
房内安静极了,只有烛光微闪,映在杯中碧清澄澈的茶水上,盈盈似美人泪光。
若是在以往,他实在很难将那双迷蒙的泪眼和冷静端庄的太子妃联系到一起。
陆修珩轻轻转动了一下手指上的暖玉扳指,忽然又改了主意:“带路。”
第5章
秋夜的晚风轻抚,月华顺着屋脊倾斜,拉长了地上的树影。
沐夷光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半点不见方才的精气神来。
青霜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用浸湿的锦帕轻轻擦拭娘娘的额头,沐夷光仍觉得热,长缨连忙撤下帷幔,又去开窗。
沐夷光只觉得头晕眼花,心慌气急,像是被打了一闷棍,又像是有一根细绳不停地在脑子里拉扯,相比之下,肩膀上的外伤反而不算什么了。?
她把自己裹在锦被之中,声音弱小:“青霜,我头好疼。”
青霜又放柔了力道,轻声哄道:“娘娘,您稍等,王太医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长缨急得派人去催促:“快去看看,王太医人呢,怎么还没来?”
侍女慌慌张张地跑来:“王太医还没到,太子殿下来了。”
闻言,青霜与长缨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惊讶。
沐夷光只听到“王太医”三个字,还在努力反抗:“不要,我睡一觉就好了,不要看太医。”
因太子妃病重,陆修珩并未让人通传,他来的时候,沐夷光正躺在床上,因为高热发汗,额前的乌发有些湿润地贴在光洁的肌肤上,整张脸像素雪一样白,那双眸子也是湿湿的,眼尾泛着红,将哭未哭的样子。
许是怕将寒气带进屋内,陆修珩在门口便将大氅解了下来,他今日穿了一件方领对襟的挼蓝罗织银蟒袍,里面还有一件纯白色的竖领内衫,精致的领口捂得严严实实,整个人清冷又矜贵。
他已将沐夷光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此刻只觉得她是自找的,他站在沐夷光的床前,冷声问道:“为何不愿看太医?”
果然是冷冰冰的,还有一点凶。
不过沐夷光已经知道了陆修珩的“色厉内荏”,她一点儿都不害怕,伸出手轻轻拉住陆修珩的衣摆,小声道:“你别凶我。”
那只手纤细凝白,柔若无骨,连拽着衣角的力气都比上次小了很多。
……
房间里有一瞬间的安静,青霜、长缨与刘宝连大气都不敢出,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静默片刻,陆修珩隐忍道:“孤没有凶你。”
沐夷光不说话,只揪着他的衣角不放,眼神里满是谴责。
她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揪人衣角,并且觉得这招很好用的?
陆修珩按了按眉心,勉为其难地说了句软话:“方才是孤心急了,但是生病了就得看病,不可讳疾忌医。”
沐夷光眼神里的谴责逐渐消散,水雾弥漫的眼睛里清晰倒映出他的身影,因为生病而变得软绵绵的声音里带了点儿撒娇的意味:“可是药太苦了,我不想喝药。”
陆修珩皱起眉,只觉得她无理取闹,声音平静而不容置喙道:“还不快宣太医。”
刘宝无奈地拱了拱手,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退出了门。
沐夷光在病中一贯任性,此时脾气也上来了:“你说话不算数!你今天早上还对我说只要是你能做到的事情都能答应我的。”
她口无遮拦,竟然无意识使出了更加厉害的招数:“你是不是就是想气我,逼我与你和离?!”
此言一出,寝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修珩彻底败下阵来,冷静地低声哄道:“孤答应你,不会让你喝苦药。”
沐夷光闻言,终于慢吞吞地松了手,像是一只努力卸下防备的小奶猫,眼睛亮亮的,乖巧又紧张:“真的吗?”
“嗯。”
王太医背着药匣,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宫门外一路小跑过来。
明明他已经下值在回太医院的路上了,这东宫的人怎么就逮着他一人祸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