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此事再合理不过了,却见殿下蓦地抬起眼,眼神锋利微寒:“既然如此有灵,赐婚后为何不去还愿?”
这寒意立刻让洛元的脑子清醒过来,才发现这话自己没法接:总不至于说是娘娘觉得这赐婚不灵,所以连愿也未还吧?但若说娘娘所求不是姻缘,那便更奇怪了,不然为何赐婚之后便不再去寺庙祈福呢?
不过他还记得殿下吩咐此事的初衷是为了让娘娘早日恢复记忆,便自作主张地问了一句:“殿下可要带娘娘一同前往琉明寺故地重游?若是娘娘想起来了,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此举既能安排殿下与娘娘一道出游,增进感情,又有利于娘娘早日恢复记忆,实在是一举两得。
说完这话,洛元甚至有些洋洋自得,丝毫未发觉殿中已经陷入诡异的平静。
不等他再说话,殿下似乎气上心头,低咳了好几声,苍白的脸上半点血色也无。
刘宝瞪了洛元一眼,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长了张嘴?
他想得比洛元更深远些,若是将娘娘失忆后对殿下莫名其妙的情深与此事联系起来,只怕还大有文章,但他却再不敢往下想了。
刘宝连忙出来解围,语气焦急地以示关怀:“殿下,您今日的药浴还未泡呢。”
殿下这身子骨儿在江南是遭了大难了,便是经李丞圣手调养也未能见效,他只衷心期盼李禄仕能早日为殿下寻得解药,从沉疴中解脱出来。
陆修珩并未着急起身,而是往后靠坐了些,将指上白玉扳指取了下来,随手丢至桌上。
洛元这才明白殿下的心思,讪讪道:“方才都是属下胡说八道,属下这便去将此事彻底查探清楚。”
陆修珩淡淡应了一声,起身离去。
等殿下去药浴了,洛元悄悄将刘宝拉到一边,厚着脸皮请教:“刘公公,我今日又是哪里说得不妥啊?”
刘宝原本不想管他,但若是殿下心情不畅,连带着自己的差事也不好做,这才勉为其难将香囊一事说了。
洛元听得目瞪口呆,甚至大为震撼:“不就是娘娘没将自己第一次绣的香囊赠予殿下么,至于这么……”
他左右看了看,虽然无人,仍旧小心翼翼地将“阴阳怪气”一词换为了“大费周章”。
刘宝一脸同情地看着这个榆木脑袋,他还不知道自己面临着何等艰巨的任务,若是琉明寺内查不出什么,那便是办事不利;若是当真查出了什么……
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洛统领去琉明寺的时候,不妨顺便也为自己上柱香,自求多福吧。”
*
又过了一日,沐夷光终于将这五毒香囊绣好了,得意洋洋赶来端敬殿为自己邀功。
此时太子殿下刚沐浴完不久,坐在那张紫檀木雕云龙纹的书案后头,一身素白云纹交领深衣已经穿戴整齐,头发却湿漉漉的,发尾还在滴水。
沐夷光眼也不眨地看着,见惯了殿下一丝不苟的样子,难得如此慵懒随性,脚下的红地锦花纹栽绒宫毯厚重绵软,水落无声,却在人的心里泛起了涟漪。
刘宝捧着棉帕站在一旁,纹丝未动。
这就是个有眼力见儿的,他替殿下等着娘娘来动手呢。
沐夷光果然心疼地去取了那棉帕,站在陆修珩的身后为他擦起头发上的水来:“殿下怎的不将头发擦干便出来了?”
陆修珩不说话,而是掩唇轻咳了两声,卷翘浓密的眼睫轻轻扇了扇,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愈发显得脸色苍白。
他这才慢慢说道:“无妨,太子妃有事要见孤么?”
沐夷光心底的怜惜都要泛滥成灾起来,此刻才觉得自己实在太不懂事了,若是为了这香囊而惹得殿下病情加重,那可如何是好?
她手下动作愈发轻柔:“不过是一点小事罢了,殿下的身体才是头等大事,下回可不能这样了。”
陆修珩将头微微后仰,微闭着眼睛,更方便她动作,镇定自若道:“夫妻之间亦无小事。”
刘宝在旁边听得心悦诚服,不知是该佩服殿下突飞猛进的说话水平,还是更佩服娘娘的驯夫手段。
这话说得很是妥贴,沐夷光的心几乎都要化作一池春水,声音也沁甜:“臣妾为殿下绣的五毒香囊绣好了,殿下明日可要佩上?”
这样温柔的夜晚,陆修珩的声音也变得又低又轻,带了点倦意,又带了些旖旎:“那孤便提前谢过太子妃了。”
沐夷光点了点头,这才想起殿下闭着眼看不见,轻声道:“是臣妾要谢过殿下才是。”
陆修珩不再说话,殿里只有棉布与头发摩擦的轻柔声音,还有殿下清浅的呼吸声。
没人舍得打扰这份安宁,沐夷光为殿下擦干头发,见他呼吸逐渐平稳绵长,轻声吩咐刘宝取来了殿下的氅衣,亲手为他盖上。
她握了握殿下的手腕,又有些入神地欣赏了半刻睡颜,这才想起殿下还没有见过自己新绣的香囊,但竟也不觉得遗憾,便轻手轻脚将香囊放在桌上,给刘宝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回宫去了。
房门掩上,轻盈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陆修珩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原本想要徐徐图之,如今才知人心难满,欲壑难填。
那双修长如玉的手轻轻抚摸着香囊上参差不齐的绣线纹路,深邃的眸光中流露出志在必得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