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夷光在殿外听得有些揪心,若受伤的是自己,爹爹都不知会有多心疼,而太子殿下受了这样重的伤,他却连个面都未露,只是派了万公公送了药来。这龙颜大怒只是一个皇帝的反应,却并不是一个父亲该有的样子。
只听得殿内传来一声冷笑,陆修珩的声音依旧是冷冷淡淡的,许是受伤的缘故,说话的速度有些慢,却犹透着股狠戾:“还帮着他呢?看来有的人不把孤弄死,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沐夷光大概猜到他在说什么。
现在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自打从江南回来,一贯神隐的太子竟然和叶首辅斗了起来,近日看来,像是太子占了上风,不仅为原先错判的扬州府泰州县县令陶兴言贪污案平反,还将南直隶的官员一整个大换血,也连带着户部、工部、甚至内阁都有震荡,叶礼贤被剪除了不少党羽,元气大伤,只是宣成帝勉强看在叶贵妃和六皇子的份上,暂时还未动他。
这伤人案牵扯到太子,更像是走投无路的叶党在发疯,如今失败,大概是无力回天了。
只是皇上的反应太令人心寒,又或者太子与六皇子、天家骨肉亲情,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制衡的工具罢了。
洛元的想法与沐夷光差不多:“可要属下往叶首辅那边查一查?若是铁证如山,皇上应当也不能再这么偏袒下去了。”
沐夷光无意探听朝堂政事,正迈步往外走。
陆修珩心中另有猜测,恰巧听见了门外动静,并未说话。
能光明正大走到端敬殿而不通禀的,只有沐夷光一人。
他徒然变脸,摇了摇头,寞然道:“不必了。”
那声音有些低落,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透露着一点寂寥。
沐夷光心中一软,只觉得太子殿下实在有些可怜,爹不疼娘早逝的,兄弟姊妹也一心盼着他死。
她的脚步已经停了下了,要不,今日再去看看太子吧?
洛元还是第一次在殿下的话语中听到如此明显的情绪,他赶紧反思了一下是不是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竟然就牵动了殿下的愁绪。
他惊讶地抬起头,殿下眼中哪里有什么愁绪,正用一种不耐烦的眼神看着自己,几乎是明示道:“孤乏了。”
一根筋如洛元也猜到是太子妃娘娘来了,他赶紧行礼告退,又想起昨夜殿下吩咐给自己的事儿还没办,拎着那篮簪花去了计候家。
计候今日在家与夫人一道打理葡萄园,见洛元来了,没个好声气:“哟,稀客呀。”
他眼见计先生的计谋奏效了,自然对他也多了几分尊敬,将竹篮双手奉上:“殿下让我带给你的。”
计候立刻不计前嫌地接了过来,老怀甚慰:这谈恋爱甚好啊,连带着冰山雕出来的太子都有了人情味。
他又问问了昨夜情况,洛元挑能说的简单说了说,计候对太子的钦佩立刻更上了一层楼,毕竟这兵书人人能读,用兵如神却不是人人可以做得到的。
计候又看了一眼貌似精明实则憨直的洛元:“辛苦洛统领跑一趟,家里的葡萄还未熟,我便赠一枝花聊表谢意吧。”
洛元不屑:“我一个大男人拿这个做什么?”
计候已经选了一朵圆圆小小的春菊簪花,不由分说塞到他手里:“洛统领一表人才,说不定用得上。”
他的话说得这样好听,洛元随手接了过来:“那行吧。”
说来也是巧了,他出了计家的门没多久,便在集市上遇到了长缨,她怀里抱着个小包袱,做贼似的,竟也有几分可爱,又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衫子,像他手里这朵春菊。
长缨眼尖,挥挥手朝他打了个招呼:“洛统领,真巧,你怎么也在这儿?”
洛元在江南救过她一命,又因着娘娘和太子的事儿打过不少交道,两人也算熟稔了。
“给计先生送个东西。”
洛元老老实实解释了一句,却忽然觉得手里那朵簪花烫手起来,干脆递给了她:“方才计先生给的,我拿着也无用,你拿去带吧?”
长缨也不忸怩,伸手接了过来,赞叹道:“这簪子做得好好!”
娘娘的衣裳首饰都是她在打理,自然长了一双巧手,但若要她用通草来制这簪子,却是万万不能的。
洛元不知道怎么回,便随口问道:“你也是出来公干的?”
长缨点点头:“给娘娘买些东西。”
她并没说是什么东西,只是光顾着看那簪子去了,怀里的包袱不小心露出一角,显然是一本书,洛元只依稀瞧见了蓝色皮子上的“第二卷 ”三个字。
他暗暗记下,心道:刘宝近日帮了自己不少,将娘娘喜欢看话本这个消息告诉他,没准儿又是大功一件。
*
沐夷光下定决心进殿时,殿内又空无一人了,刘公公也不知道在外忙些什么。
陆修珩今日似乎有了些精神,披着外衫靠坐在床头,修长净白的手指扶住一部兵法书脊,缓慢而认真地翻阅着。
此人先前下江南的时候也不见晒黑,如今更是白得如同瓷釉一般泛光,他的视线微微下垂,浓密的眼睫比自己的还要长,虽然是有些懒洋洋的姿态,却依旧清隽矜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