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有些愧疚:自己的父亲为了江南的百姓吃了那么多苦,而自己先是堕于烟柳之地,而后甘为外室,实在愧对父亲的清名。
沐夷光像是猜出了她的心事,温声道:“多亏了陶姑娘忠义,先是忍辱负重保存了线索,而后又主动献出了先父遗物,这才得以顺藤摸瓜寻到了陶大人先前藏好的证据,将江南贪腐一案查个水落石出。陶先生泉下有知,一定会很欣慰的。”
陶宛儿的眼泪又唰唰地流个不停,她摇摇头,抽噎道:“宛儿心里知道自己远远不如赵姑娘说的这样好,若是我像赵姑娘一样聪慧,能够早日上京城击鼓鸣冤,可能父亲翻案的时间就会更早一点,自己也不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沐夷光劝慰道:“这样的大事,哪里是咱们一个小女子能够决定的,要推倒这样的大人物,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陶姑娘已经做到最好了,实在不必妄自菲薄。这是喜事,今日登门,我还特地为陶姑娘备了一点薄礼呢。”
长缨立刻将提前备好的礼物双手奉上,为了与身份贴切,沐夷光所选的不过是两匹江南松江的织金飞花布、又提了一篮时令的黄姑李,东西虽然不贵重,但胜在一片心意。
见赵姑娘这样细心体贴,陶宛儿立刻就更想哭了。
只是她知道自己这样一直哭也不太妥当,将眼泪忍了又忍,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来:“多谢赵姑娘了。”
沐夷光点点头,又道:“我还托我家官人联系过了,原先买你的那家主人听闻你的事情,自愿放你归去。你如今脱了贱籍,今后可想好了要怎么走?”
陶宛儿擦擦眼泪,露出一个坚定的笑意:“多谢赵姑娘,我已经想好了,还是回江南去。”
沐夷光又点点头,赞同道:“你回去也好,听说陶家祖宅还有一位李先生在守着,回去了也能有个照应。”
陶宛儿隐约从父亲那里听说过李叔叔的事情,他和父亲是故交,又是武林高手,有他在,自己心里多少放心一些。
陶宛儿抬头看向沐夷光,不太有底气地建议道:“赵姑娘可要和我一道去江南?”
她真心道:“我这些时日在朱雀街,也算是见过了一些色衰爱弛或者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悲剧。”
陶宛儿压低了声音,向沐夷光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京中高官贵族大多贪慕权势,更难有良配,我听说那号称是一心一意、独宠太子妃的太子殿下,也在这朱雀街置了外室。人心难测,以后的事情实在是难以说得清楚。我知道赵姑娘不是普通女子,你家官人也不是等闲人物,可总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才好。”
沐夷光咬着唇,忍住笑意,那桩事情在她心里已经过去了,此刻也不觉得有什么。陶宛儿是好意,不过她只怕是想破头也想不到流言中太子殿下所谓的“外室”就是自己。
陶宛儿只当她是不以为意,苦口婆心地继续道:“江南民风较京城更为开化,女子读书经商之人也不在少数,赵姑娘这样聪明,也许真能在江南闯出一番天地呢。”
陶宛儿一片真心,沐夷光只好正色先谢过了她的好意,又表明自己日后若有需要,一定去江南找她。
两个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才依依惜别。
从院门里出来,沐夷光在巷子里走了一会儿,居然又在这朱雀街里遇到了两个熟人——楚王和楚王妃,两个人做贼似的从拐角出走出来,鬼鬼祟祟地凑在一块儿,彼此却相顾无言,表情复杂,一抬头看见了太子妃,像是被吓住了一般立刻停下了脚步。
两边互相见了礼,陆修瑞先发制人道:“太子妃娘娘今日怎么有空来朱雀街了?”
沐夷光简要解释了几句陶宛儿和陶兴言之间的关系,随意地问了一句:“楚王殿下和楚王妃今日又是有何贵干呢?”
两个人对视一眼,卢琼思是个藏不住话的,此刻也欲言又止,还是陆修瑞眼疾手快地抓住一个屎盆子往自己脑袋上扣:“都是本王不好,近日冷落了王妃,害得王妃疑心本王在外面有了情儿。”
卢琼思如梦初醒一般,忙不迭跟道:“对对对,你还有脸在太子妃面前说这个,还不快跟我回去领罚?”
说完这句话,她便习惯性地去拧陆修瑞的耳朵,两个人急着走,都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一起同手同脚地走出了朱雀街。
沐夷光看着两个人手脚并用的背影,只觉得莫名其妙。
好奇心顿起,她摸了摸五两的脑袋,轻轻把它放在地上,口中振振有词:“乖狗狗,可闻到方才那个姐姐身上的香味了?快去看看她是从哪里出来的。”
长缨忍不住笑了:“娘娘,五两这样小,哪里分得出什么香味……”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看到五两已经箭一样地飞奔出去了。
棕灰色的小小身影在冗长的巷子里穿梭,颇有些费劲的样子,它东看看西看看,最后狐疑不决地在一处门庭前停下了脚步。
庭院的门敞着,葡萄架下站了个极年轻的妇人,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岁,她怀里抱着一个周岁大的小孩儿,正在轻轻哼唱着一支曲子哄小孩入睡,那曲调颇有些熟悉,不像是京城的小调,倒像是漠北的民谣。